蕭偉恒《籠橋》

【不合理行為 — 蕭偉恒個展】拉扯的角力

【文:Harmony】

晚上踏入展場,正準備深呼吸,打開腦袋,開始放大感官感受展覽之際,歌德的職員叫住了我:「呃,小姐,看展覽是嗎?麻煩填一下個人資料。」一秒拉回現實。疫症肆虐多時,筆者仍未習慣處處留下電話(幻想會被跟蹤綁架)。合理的措施,不合理的行為。

《不合理行為》的展場確實充斥著各種古怪的事情:被刷上白油、讓人幾乎看不見的介紹;被裁掉人頭、如千瘡百孔的攝影作品;被刪去的標題; 被擦白消失的影像。各種超出常理的呈現,倒是非常淺白地貼題。但筆者卻獨獨想說非常「正常」的作品——《籠橋》。

至少作品的展示方式很正常:黑房,配會發光的錄影裝置。作品置中,入口以燈箱45度角進入視覺範圍。走一圈,作品以盒子的方式呈現,頭尾兩端是相向進入天橋的影像, 闊的兩側則是以折線形式被扭曲的天橋側面。橋正面和側面的影像無限向前延伸,彷佛有股巨大的張力把眼前物理體積有限的燈箱,和影像中的橋,強行拉長。加上鏡頭以緩慢速度前進,令人感覺似在永無止境地行走於橋上,更使作品的時間空間都被拉成了無盡頭的長。

永無盡頭的橋。本著好奇的心態,我倒是為了想知道橋的盡頭是什麼而駐足了良久。由通往壁屋的鐵絲網橋,走到盡頭竟不是通往壁屋的籠牢,而是現在區區也有的、圍上了鐵欄的行人天橋。那種無限膨脹的空間,藝術家的心思,香港人心照不宣。

但當你從一邊的天橋影像走到去另一面天橋影像,兩端的影像皆以一點透視的視覺雙向移動,在空間如隧道般被拉長的同時,卻也形成了一種往中心收攏的感覺。尤其是當橋側的影像如摺曲山脈般被擠成碎片;影像中的車被壓得只剩下一小片車頭或車身,你彷佛又感覺到兩股無形的力量從兩側擠壓過來,把所有東西妥妥貼貼地收於這個小燈箱之中。同一件作品,同一時間,時空的觀感既拉長又壓縮。不單止是兩股力量在角力,兩種空間體驗亦不斷地拉扯著觀者的經驗。

後來我發現,這種拉扯的經驗原來早早就鋪排好。以第一身視覺拍攝行走天橋的經驗,配以馬路邊的風聲和噪音,目的似乎就是想觀者以第一身代入作品。作品的另一面側呈現一個日常生活中大家比較少看到的正側面天橋的影像,加上被擠壓扭曲的影像,頓時讓人有抽身、以第三身觀展的感覺。以第一身代入,籠橋困住的,是行走橋的人;當以第三身觀看,被困著的似乎是橋的空間,甚或我們正在凝視「困著」這個動作。恰恰當作品以45度角擺放在場中,觀眾進入作品的時候,能同時接收到第一身和第三身視覺,又形成了另一種不斷進入和抽離的拉扯狀態。

你說這作品合理嗎?合理。《籠橋》展示方式比出面的攝影作品正常多了,至少它應該是場內唯一沒有被人為破壞的作品(笑)。雖然側面的影像被扭曲,但作品的影像大致仍然完整丶具象,並且合乎我們在日常生活中走天橋的經驗。但又不合理。它對時空的詮釋,不論拉長還是壓縮都超乎現實。它同一時間呈現兩種視角,亦不常見。可是,當我們討論合理不合理的時候,更重要的是首先定義到底什麼叫合理。合乎常理?那常理是什麼?是不是經常出現就是常理?那當不合理的事變成常理,那是合理還是不合理?

今時今日,我們對這種拉扯和角力並不陌生。

按:文章修訂之際,正正是蘋果日報最後一日出版的日子。這個月,以至近幾年,「失去」成為了常理。因此,反覆思考常理和合理之間的關係才變得尤其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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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為香港視覺藝術評論人培訓計劃 2021 獲導師吉暝水挑選文章。此欄文章的觀點均來自作者,並不代表1a空間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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