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o Cheung 張高翔

Ko Cheung 張高翔

現為獨立文化記者/自由撰稿人。早年從事電影助理美術,後來轉投傳媒領域,曾任職《Milk》影視記者、《明周》文化版記者及《號外》專題編輯。熱愛本地以至國際的影視、音樂、攝影、藝術與設計、文學及戲劇等題材,希望以文字記下「一切關於人的故事」。文章現散見於不同本地媒體,包括網上音樂平台KKBOX、《Harper's BAZAAR HK》、《Jet Magazine》、《經濟日報》及《攝影是藝術》等。

2020/10/29 - 17:14

捉緊自由的尾巴 — 影話戲新作《惶恐之城》創作談

「你說是時候要走了,留下來也沒多用、也做不了什麼,要撤退了……但我很想留下來。」這段來自「影話戲」全新多媒體影像劇場《惶恐之城:看著你的溫柔》的文案,不但牽引出劇目的題旨,亦寄寓了藝術總監羅靜雯(Carmen)對香港的心聲。

相對別的國家與大城市,香港人口流動性似乎較低,但這座浮城亦有其「飄泊」故事。1984年「中英聯合聲明」簽訂、1989年「六四事件」爆發,以及1997年香港回歸等時間點上,無數港人曾因對前景感到不安,紛紛移居他方尋出路。2020年,民眾飽歷反修例運動、武漢肺炎和《港區國安法》等新衝擊,有感自由與人權正逐點被剝奪,小如「說一句話,做個手勢」也恐被打壓,對未來的信心再度跌破新低點,掀起新一輪移民潮。

「可見的將來日子會很艱難,但可以多守一天,就多守一天吧。」Carmen體會過昔日平穩、目睹當下的崩壞,最心痛下一代的幸福難再如常,即使劇場人的資源與能力有限,她仍想趁尚有餘裕,好好書寫、好好創作,以藝術為光,陪伴同路人面對灰暗日常,並以記憶抵抗遺忘。

廣告

冰封三尺的社會危機

「自由」如空氣,無形無相、無聲無息,當你擁有着、享受着之時,或會對其存在不以為然,等到有一天,你將要失去它、快窒息之際,才會察覺它有多重要,也非理所當然。如此狀態,恰似香港人現時處境,也是Carmen創作《惶恐之城》的初心。

「曾幾何時,香港非常風光。」成長於70及80年代的Carmen見證過「我城最好的時代」,想當年,香港工商業和娛樂等高速發展,海外輸入的豐沛養分揉合本地都市文化,又滋養了本地市民的生活。其時年輕的她就深受社會積極氣氛薰陶,對前途懷抱希望與理想,中四初踏台階演戲後,就迷上戲劇的樂趣,並毅然加入「中英劇團」,開展了往後的藝術人生。

「影話戲」藝術總監羅靜雯(Carmen)。

「影話戲」藝術總監羅靜雯(Carmen)。

有過明媚的青春一章,讓Carmen對香港往後的變異、民主進程的窒礙、言論自由的流逝、當代青年的困局等,格外感慨和難過。正所謂「凡事一體兩面」,縱然舊日香港看似遍地黃金,可是因人們沉醉安逸,對精神價值的追求,像建構公民意識、深耕細作「民主、公義與自由」種子等,未有投放同樣程度的關注,還忽略了高峰總會回落等問題,結果諸多社會毛病開始不斷滋生、發酵,如滾雪球般靜待爆發。

前文提及的「中英聯合聲明」、「六四事件」等如刺針,一次又一次觸動港人敏感神經,讓大家對中港關係、政局及「一國兩制」等,產生強烈的疑慮與不信任。「如果當年的香港人像今天一樣,主動及即時起來頑抗,沒有任由問題累積及惡化,會否可令局面稍為扭轉?」Carmen慨嘆。「這一點,我不確定,但可肯定的是,我們這代人以前確實不夠自覺,沒在危機湧現前力挽狂瀾。」

不要待錯過再後悔

或許人皆有「怯於變化、趨於安樂」的天性。90年代至千禧年間,當香港的浮華漸退,多數人首先不是「想守」而是「想逃」,甚至還對未來衍生出無以名狀的「恐懼」。當時不少家庭要不趕緊全家移民、要不將子女送往外地;留下來的人則傾向「今朝有酒今朝醉」,想賺更多、贏更盡,造成全球獨有的「香港怪現象」:像瘋狂炒賣樓盤、股票或任何可投資的產品;教育過度強調分數,很多學子難頂壓力,出現自殺潮;影視界紛紛北上搵大(快)錢,本土創作一度陷入低潮;民間的貧富差距日益擴大,劏房處處、民不聊生;中港資源、身分與文化矛盾又愈演愈烈等。我城的美好,就這樣逐點消逝。

《防疫禁區》劇照
(相片由「影話戲」提供)

《防疫禁區》劇照
(相片由「影話戲」提供)

Carmen作為專業劇場人,自有敏銳的時代觸角,早於2002年起創辦非牟利的獨立劇團「影話戲」,堅持憑實驗性的精神、不隨波逐流的態度,及一針見血的視角,透過「話劇為經、影像為緯」的「多媒體影像劇場」,引領創作團隊與觀眾一起思辯社會議題,如《防疫禁區》(2010)借疫症詰問社會資源與利益分佈;《我的50呎豪華生活》(2014)控訴地產霸權和失衡政策的遺禍、劏房戶的苦況;《赤城頌》(2018)則與年輕編劇,合作探討權力與人性角力等。

《我的50呎豪華生活》劇照
(相片由「影話戲」提供)

《我的50呎豪華生活》劇照
(相片由「影話戲」提供)

《惶恐之城》也是因時代而生的作品,在延續「影話戲」一貫創作宗旨,「今次的創作動機和需要,又比以前更逼切。」Carmen說,「如前所言,從前我們錯過太多黃金時刻,沒有好好拆解許多問題,為社會積累巨大的情緒與死結,導致去年社會運動一觸即發,年輕人也不敢再寄望成年人,寧願親身上場抗爭。看到這群青年遭受的身心創傷,我非常愧疚。於我來說,尊重每個人、每個家庭『去或留』的抉擇,畢竟人人各有困難和考慮,絕對無意怪責誰、追究誰,在《惶恐之城》中,我只想透過創作反思自身,到底還可以為這城市和年輕人,繼續做點甚麼?自問沒太多負擔,所以不想講句『我撐你』,然後轉身離開。我希望留下來,把握尚有的自由,為時代發聲,無論安慰同路人也好、陪大家尋出路也好,捨不得輕言放棄。」

用劇作抵抗「白色恐怖」

再者《國安法》落實後,城中迅即出現政治濫捕、打壓言論及報館被搜等事件,這些催化劑促使Carmen決心推出《惶恐之城》。「以前香港最正是甚麼?是有言論自由,不管你是權貴還是平民,都可自主發表意見、擁有參與出版與創作等權利。但如今條例通過才數月,馬上有多名政治人物被捕、有反對聲音被打壓,像近來某小學教師被教育局硬指其用教材宣揚『港獨』信息被釘牌,叫人憤慨。當公眾怯於『白色恐怖』不敢發聲,連在Facebook、Instagram等平台發佈幾句相關言論、牽涉『顏色』的圖片,都驚牽涉到家人、朋友或工作夥伴的安危,狀態非常不健康。」

剛直的Carmen看不過眼,「近期跟文化界朋友討論後,我們認為戲劇界的受眾和接觸面,暫時沒電影等媒介普及化,藝術手法亦更有彈性與發揮空間,如果有些對社會或民生的意見和想法,盡量可以直接表達,在作品就直接表達,希望可以激發公眾的思考吧。趁還有機會,今次我希望跟團隊做好這個劇,鼓勵大家不要害怕了,就讓我們凝聚起來,重燃討論的氛圍,對作品、對城市,作多角度解讀及交流想法吧。」

《惶恐之城》參照去年運動為藍本撰成,籌備期間,Carmen親身做了大量田野調查,訪問不同年齡、職業、背景與立場的香港市民,了解他們於運動期間的定位、取態、掙扎及壓力等故事,再從中篩選出能反映時局、展現人性的元素,梳理及撰寫成三幕劇的初稿,以及設計了四個身分迥異、立場不一的虛構人物,包括33歲的網台記者阿志、28歲的網上小說作家May、35歲的地產經紀Selina和34歲的保險從業員Francis,透過四人於劇中的獨白、對談、思想與行動上的角力,立體地刻劃亂世中每個人的處境及困惑,以及巨變中的香港面貌。

 《惶恐之城:看著你的溫柔》團隊
(圖片來源:影話戲 Facebook)

《惶恐之城:看著你的溫柔》團隊
(圖片來源:影話戲 Facebook)

《惶恐之城:看著你的溫柔》團隊
(圖片來源:影話戲 Facebook)

《惶恐之城:看著你的溫柔》團隊
(圖片來源:影話戲 Facebook)

文本朦朧化刺激想像

「特別的是,雖然《惶恐之城》不少元素來自香港現況,但全劇本都沒有出現『香港』兩字,許多牽涉時空和場域的字眼,還有人物抗爭時的手段與術語,都經過了藝術性的調整和修飾。例如『路過油麻地』改成經過『某地方』、甚麼『鬼機』、『連登』等字眼也沒標明,盡量讓內容寫實中,也帶點朦朧化。」Carmen的安排不是基於政治審查等考量。「而是過往一年,世界各地都有不同形式的抗爭,加上今次有附上中英文字幕的直播 ,若要世界各地的觀眾看得明白,避免太地道的術語可能更易溝通,令人明白。」

Carmen直言此乃基於其他考慮,「第一,保護受訪者。風頭火勢,感激他們願意詳談抗爭經歷和心得,顧及部份言辭和行動或會暴露太多細節,既然劇情不需推進得那般極致,那也無妨作適度修改。第二,故事從中年人視角出發,不曉得部份內容和情節是否對應年輕人狀況,創作期間我專程邀請了幾位新聞系學生看稿,經他們提供的見解和分享後,發現部份文句如可微調,或會令故事更具可讀性和趣味,也不致踩紅線,故採用如今的風格 。」

第三,也是最關鍵之處,「故事以『堅守言論自由』為起點,期望觀眾看後『擺脫恐懼』為目標,如何保持故事的開放性很重要。本來我的創作取向,就從不喜歡為事情下定論或答案,只想保留更彈性和多元的溝通空間,容讓不同價值觀的人投入作品的世界,幫觀眾各自的疑惑去作求問,從而尋找真正的價值。故此《惶恐之城》也無意用個人或小撮人的立場,判斷誰對誰錯、應走或留,反而希望觀眾盡量獨立思考,也多設身處地體諒不同人的難處與選擇。我相信真正的民主社會,是可以包容不同的聲音。」 Carmen解說。

《惶恐之城》宣傳單張
(圖片由「影話戲」提供)

《惶恐之城》宣傳單張
(圖片由「影話戲」提供)

爭取平等的自由

況且《惶恐之城》是一個多媒體劇場、將兼用網上直播方式,供世界各地的戲劇愛好者欣賞,故此Carmen將故事的時空與背景抽離處理,多少是想讓國際間不同的觀眾感受,極權由上而下地打壓言論自由,剝奪群眾話語權、權力關係不對等的情況,並不單純是「香港和香港人」才會身陷的人權險境,「根本古往今來,東西方都持續地發生中。」她引述前陣子因「遠北京親台北」備受熱議的捷克為例,「當地早年飽受強權打壓,在90年代蘇聯倒台後,終於得到解放再現自由民主之光,非靠一時三刻的付出,而是全賴每個國民盡綿力,才得捱得過來的漫長抗爭。」

因此Carmen不僅為《惶恐之城》拿走「政見標籤」,也嘗試讓它跳出實體演出場地的限制,透過網絡世界接觸更國際化、更多面向的觀眾群,好讓劇中談到人類渴求民主自由的訊息傳播到更遠的國度,「我們不是今時今日才走『多媒體』和『直播』/『錄播』的路線,也不是為了應對疫情而想出的權宜之計,其實於2019年我跟藝發局的會議上,已提出Live Cinema的相關創作計劃和取向。」

Carmen說此念頭乃受電影大師法蘭斯.福特.哥普拉(Francis Ford Coppola)啟發而來,「早年他曾在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UCLA)執行實驗電影直播計劃,並將當時跟眾人探討『現場電影』(Live Cinema)的經驗與意義,寫成名著《未來的電影》(LIVE CINEMA AND ITS TECHNIQUES)。這種展演方式,不但影響藝術和創作的技巧,更會改動當代社會的『文化資本』(Cultural Capital)流動,不再局限於部份中產階層,而是可以透過更多元、更低門檻的途徑,讓知識、教養、興趣、學歷、資格不一的人,平等地獲取接近的文化體驗、拉近階級距離。」

「尤其當我們強調『言論自由』、『表達自由』時,怎樣協助每個人獲得均等的教育與接收資訊的機會,從而拓闊多方討論與交流的平台與空間,最終享受『平等的』而非『相對的』自由,是當代創作人值得探索的一環。我期盼《惶恐之城》可觸及更多國際社會的觀眾,讓他們了解香港的故事之外,也一起深思人類與藝術的未來。」Carmen寄語。

影話戲主辦 《惶恐之城:看著你的溫柔》
(圖片來源:影話戲 Facebook)

影話戲主辦 《惶恐之城:看著你的溫柔》
(圖片來源:影話戲 Facebook)

《惶恐之城:看著你的溫柔》

牛池灣文娛中心劇院
12月 11日(五) 8pm
12月 12日(六) 3:30 pm & 8:30pm
12月 13日(日) 2:15pm

早鳥優惠 $210
票價: $250, $125*
網上直播: $100

*特惠票 (每張$125): 六十歲或以上高齡人士、全日制學生、綜合社會保障援助受惠人士、殘疾人士及看護人,可享五折優惠。數量有限,欲購從速。

劇院門票於10月23日在城市售票網公開發售,直播門票詳情請參考影話戲網頁: http://www.cmtheatre.com/cityoffear

*粵語演出 In Cantonese
*節目約長1小時50分鐘
*本節目不設中場休息,現場遲到觀眾須待節目適當時候方可進場
*本節目含少量不雅語言,適合六歲以上人士觀看
*如遇特殊情況,影話戲保留更改節目及表演者的權利

票務查詢:2567 5888 或電郵至 [email protected]
劇團網址:www.cmtheatre.com

(本文為贊助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