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天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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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10/31 - 13:07

日本藝術家加藤翼受抗爭啟發的創作,與國安法如何深層改變香港人

過去一年談「抗爭」與「藝術」,大多都是「抗爭藝術」,也就是作品必然緊扣抗爭,大多以打氣或文宣為目標。很少有作品從抗爭出發,但又離開抗爭議題,去談更深層的別的甚麼。加藤翼的展覽 Superstring Secrets 屬於這一類。

反送中對香港人的意義,自然不用我說。但對一位日本藝術家,它可以有甚麼啟發?

帶著這樣的疑問,進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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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覽位於錦糸町的畫廊「無人島 Production」。明明是大晴天,門邊卻放著傘架,上面插有十來把透明雨傘。畫廊職員叫我撐傘進去。大佬,唔係玩水炮車啊,我無心理準備。雖這樣想,還是聽話撐傘進去。

約七、八百呎的展覽空間,地上全是紙碎。左右兩邊各有牆壁,充當屏幕,放兩部影片,都是四、五個人將紙碎紮成一條大繩。其中一部地點是香港的地下隧道,牆上是熟悉的路牌,寫道「啟業邨」、「麗晶花園」。

加藤翼展覽 Superstring Secrets

加藤翼展覽 Superstring Secrets

加藤翼展覽 Superstring Secrets

加藤翼展覽 Superstring Secrets

這時我還未知撐傘有何用,由於覺得麻煩所以把傘合上,被畫廊的姐姐發現。「撐、撐傘﹗」她緊張地說。只好又打開,重新撐起。

除了紙碎和影片,場內還有一些更小的屏幕。屏幕中,碎紙機正在把紙張粉碎。每張紙上面都寫有手寫字。

「HONG KONG IS NOT CHINA」
「Five Demands Not one less」
「Carrie Lam DIE!!! Free HK ASAP」

除此以外也有寫中文的。

「想不為金錢工作」
「我是中國人 我支持反送中」
「我在馬路偷了一個路牌」

加藤翼展覽 Superstring Secrets

加藤翼展覽 Superstring Secrets

還有寫日文的,和文字不明的,內容都和中英文的差不多,像私密的告解。有個日本人寫道,他和朋友的女友睡了,然後又有個日本人寫道,他和自己的好朋友睡。呃,日本人……

最後,展場角落,還有一座小台,我稱之為「秘密台」。提款機似的模樣,裡面有一疊白紙和幾支 MARKER 筆。一行指示叫我寫下自己的秘密。寫秘密啊,我想。確實最近有個秘密,很想對誰說,但對誰都沒說。我望望左,望望右,確認四下無人,寫了,匆匆忙忙丟入收集箱,唯恐被發現似的。

加藤翼展覽 Superstring Secrets

加藤翼展覽 Superstring Secrets

而全程我還是乖乖的撐傘。沒有水炮車。倏的展場發出嗚——的機械音,才知原來頭上有幾部碎紙機,正在把連成一條如布匹的 A4 紙——估計就是我剛才寫秘密的那些——粉碎。紙碎如雪飄落。雨傘就是這樣用的。不遮風,不擋雨,防紙碎。

這便是展覽內容。(展覽可在此 VR 觀看喔

到底展覽是搞邊科呢。場內派發展覽資料。資料說,加藤 san 創作這件作品,是源於兩件事。

其一是 2019 年的日本愛知三年展,當時鬧了國際大醜聞(《立場》也有報道)﹕展覽主辦方接到死亡恐嚇,有人對展品中的一個韓國慰安婦雕像強烈不滿,要求移除,否則會用「京阿尼」的方式(見《立場》報道)對付他們。主辦方遂以「安全理由」叫停展覽,又引起創作自由向暴力低頭的質疑。

第二件事是香港抗爭。抗爭期間加藤 san 曾在香港一段時間,看到連儂牆,他覺得有兩個得意位,一是大多抗爭資訊網路都有,不明白為何又要 print 出來貼一次;二是 print 出來,貼完,對家會清除和破壞,但破壞完又會再貼,貼完又被清除。

兩件事加起來,讓他對「匿名講意見」這回事很感興趣。於是去年,他就在香港各個公眾地方,設置那座寫秘密的「秘密台」,叫香港人路過時寫下心底話。「我是中國人 我支持反送中」是一個秘密,「我在馬路偷了一個路牌」也是一個。然後,他把這些秘密用碎紙機碎掉,再托人將紙碎摞成大繩。展覽名字 Superstring Secrets 便是由此而來。

一方面,作品可說是受香港啟發而創作;但另一方面,加藤 san 不止讓香港人寫秘密,回日本後也叫其他人寫,後來還把秘密台搬到韓國,又叫韓國人寫……這些秘密統統化作紙碎,摻在一起,已分不清誰是誰。

可以怎樣思考作品呢?先講講感覺好了。

感覺這回事,無論如何描述都無法與臨場感比擬。不過盡力吧。

是相當奇特的感覺,這感覺我在其他展覽從未有過。好長一段時間我就坐在碎紙堆,辨認那感覺是甚麼。怎麼說呢,覺得自己在和他人相連,但又不知道與我相連的人是誰。但連對方是誰都不知道,又如何相連?對了,就像黑衣人處身抗爭現場。我不知道你是誰,你也不知道我,按理我和你的人生沒有交叉,但彼此卻會叫對方做手足。不認識卻相連。一齊嚟,一齊走。那連繫的強度可不是開玩笑。

當然加藤翼的展覽不是抗爭現場,那麼這「連繫感」又是從何而來?思來想去,覺得最大來源,還是在於「秘密」兩個字。

是被無數人的「秘密」包圍,使我產生這種感覺。這麼說好了,如果藝術家叫人寫的不是秘密,而是隨便甚麼都好,比如「香港人加油」、「光時五缺」、「恭喜發財」,那這種奇異的感覺恐怕就無從談起。畢竟被「加油」包圍,和被「秘密」包圍,肯肯定是兩回事。

秘密。我很少思考關於「秘密」的事。「講個秘密你聽喔。」女孩子說。妳講,我咪聽囉,有乜咁特別。

如今被「秘密」包圍,愈想愈覺得秘密不是那麼簡單。

秘密最少有兩項特性﹕

(一)秘密永遠有對象﹕你偷食,你出軌,你不告訴你老婆,但告訴你同事;而你其實一直不滿你同事工作能力差,你沒對他講,但告訴你老婆。有些秘密你只可以對 A 講,有些秘密則只告訴 B,雖然 AB 都是好朋友。是人之常情,因為秘密有指向性。

所以秘密總是反映著一個人與另一個人的關係。

二)秘密是 word of the unsaid。有種事情永遠無法成為秘密,那就是正常的事。返到屋企,老婆問你去了哪裡,如果你只是去返工,那就當然答「返工」,這不是甚麼秘密。如果這是秘密,那很可能你並不是去返工,而是去做了甚麼「不正常」的事,比如幽會。為甚麼幽會不正常?因為她是你老婆。

所以秘密不只反映一個人與另一個人的關係,更反映這段關係入面,你認為甚麼事情「正常」,甚麼「不正常」。

社會很有趣。我們很難從一個人做了甚麼「正常」的事,看出他是個怎樣的人(警察捉賊又有乜咁特別);但可以輕易從他做了甚麼「不正常」的事,看出他的性情(警察明明應該捉賊,他卻去販毒)。

秘密是甚麼,秘密就是一個人做了「不正常」的事。於是,秘密反映你是誰。

這樣看來,就算只是一個秘密,你也可以讀出許多許多。舉個例﹕(小聲)「我無話比佢知你有老婆。」區區十個字,基本上講話的人、聽話的人、被瞞著的人,三者之間的關係以至他們的道德立場,已經大致可以掌握得到。

幻想﹕如果有部機器,能夠將一個人的「個人秘密網」,也就是他對不同人的所有秘密,打印出來,那它基本上就等於打印了這個人的人生。你會徹徹底底的知道,他是一個怎樣的人。

因此,秘密是甚麼?秘密原來就是一個人的定義。你是誰。你就是你的「個人秘密網」。

你就是…

沒有告訴你阿媽其實你想辭工,
沒有告訴你蜜友其實你愛上她老公,
沒有告訴你老闆其實你只是扮病,
沒有告訴中國政府其實你想香港獨立……

的那個人。

這就是我那莫名的「連繫感」的真正起源吧。為甚麼抗爭者在現場就算互不相識,也能互稱「手足」?這是因為他們分享著一個共同秘密。抗爭者,對某一批特定的人(或政體),一起做了一些那個政體視為不正常的事,因而確認了自己的存在價值。共同秘密換來共同價值,手足情深。至於在展覽場地,當我寫的秘密,成為紙碎,與成百上千的人的秘密摻在一起,那就等同於我本人與其他人摻在一起。還能不連繫起來嗎?

加藤翼展覽 Superstring Secrets

加藤翼展覽 Superstring Secrets

香港的抗爭,經過藝術的處理,可以演化成對個人身份定義的思索。這當然也是香港抗爭對人類社會的貢獻。

最後,我們回到香港。我們調轉頭來想,加藤翼的作品對香港抗爭的貢獻。它可以怎樣幫助我們理解香港抗爭?

我們已經從加藤翼的作品發現,原來人的秘密,就是人的定義本身。

既然如此,我們從「個人秘密網」的轉變,也可以看到人的身份如何轉變吧?

香港自從國安法後,出現了千千萬萬個新「秘密」。本來可以公開的事,變得不能公開。你還會對家人講政治嗎。一直掛在床頭的黑旗還在那裡嗎。Facebook 的名字改了幾回,black list 上又新增了幾多人?而我覺得我們還未能好好把握這些變化對我們的影響有多大。這不只是防禦措施,透過增加我們的秘密,惡法改變我們的「個人秘密網」,進而改變我們的身份。惡法改變了你是誰,也改變了我是誰。

惡法在改變香港人。反惡法,固然是為捍衛免於恐懼的自由,但意義還不止於此。你捍衛的,是你這個人本身。

如何對抗惡法。我們已經知道,抗爭者之所以能夠連結,是因為他們分享著同一個秘密。某種意義上,國安法立法其實是「強化」了某個香港人的共同秘密。難道不是嗎?只要還記住這個秘密,香港人的共同價值就不會消失。我們無法行動,但最少我們不忘記。

展覽連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