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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陣者」:難得的,是理解

2019/12/13 — 16:11

從六月到十一月,因為接連不斷的社會運動,大量的文化活動受影響而取消。的確,在「亂世」中享受娛樂,想必不少人都會覺得有愧於自己的良心和在外抗爭的手足。但如果所參加的活動能夠讓自己獲得一些思考、慰藉、甚至是勇氣的話,筆者倒覺得值得一去,「觀。聲。陣——參與式劇場在地研究計劃」(下文簡稱為「觀。聲。陣」),便是其中的一個。

「觀。聲。陣」是一個由一批關心香港表演藝術文化的從業者策劃、獲政府「藝能發展資助計劃」資助的研究計劃。該計劃不追逐「製成品」,反而更在意觀眾的參與、連同策劃人的引導可以如何改進劇場的模式及創作人與觀眾的關係。雖然聽起來很學術很深奧,但實際參與的觀眾無論是年齡分佈還是職業背景跨度都頗大。筆者於現場交談發現,大部分的觀眾帶著好奇而來,但最後帶著感悟離開,在參與期間還或多或少影響了其他的參加者或創作人,整個模式相當有趣。

五年前的手足透過影像向我們打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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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7月7日的 「以攝影作為行動本身」的講座上,三位攝影師圍繞彼時香港及台灣的社會狀況,回應了各自對攝影這一行為的意義的理解。 其中講者黃飛鵬及莫偉立提出了他們認為拍攝是保存抗爭現場證據的手段,認為影像產生的效果並不止於拍攝當下,而更可能延伸至很久之後供觀眾反思。而影像亦是一種語言,如何令相片成為連接不同觀點的人的橋樑、如何喚起他人的同理心,非常值得紀實攝影師思考。講者和參與者的討論觀點圍繞著攝影如何客觀或主觀地回應社會狀況、強調尊重被攝者、喚醒觀者的憐憫及支持,對比起坊間許多將議題侷限於分析攝影的技巧及美學的攝影講座,更加發人深省。

而更令筆者震撼的是,講者黃飛鵬播放了他本人攝於2014年佔中現場的一些片段。 放映時觀眾們寧神貫注,在漆黑一片中盯著發光屏幕的場景,彷彿是《高堡奇人》中經典一幕的再現:生活在日治區的主角Juliana在暗黑中冒著生命危險偷偷觀看一卷神秘的菲林錄影帶,影帶放映的畫面是二戰末期盟軍戰勝軸心國的自由歡欣景象,跟她身處的現實剛好相反。雖然電視劇是虛擬的,但我們的現實卻更加諷刺:回顧佔中時的紀實片段, 當時的抗爭者對運動帶來的影響抱有期待,他們不需要戴口罩更不需要full gear。而五年過去了,香港並沒有如抗爭者所願地變好。 我們面對的壓迫和挑戰比2014年更加艱難。 但筆者亦深信這些5年前的片段,畫面中無論是抗爭者的樂觀,還是被捕者的痛楚,都能夠傳遞給在場的觀眾,讓我們相信自己目前的堅持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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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視十五分鐘 我很想抱抱陌生的你

去到8月17日的 「觀什麼?聽什麼?誰又在搬龍門?」的工作坊時,筆者又有了截然不同的體驗。在工作坊上,資深劇場人暨工作坊導師何應豐引導我們認真觀察鏡中的自己、畫自畫像、隨機與一位陌生的參加者對視15分鐘、之後互相分享心中的一個秘密,及進行一系列肢體接觸的動作。

雖說工作坊的關注點是「人」,然而筆者卻又一次想起劇場外發生的事情。與筆者進行15分鐘對視的,是一位短髮的女生。開始時,我們雙方各自盤腿,相視而坐。因為與陌生人對視的這個行為實在太令人尷尬了,筆者不禁將目光由注視眼睛改為掃視全身。當目光掃到對方的相貌時,發現面前這女生年紀輕輕,卻面容疲倦,沒有妝容裝點,頭髮也是利落的短髮,就猜測她應該是一個性格果斷俐落,但沈穩內向的女生吧。當掃到對方的衣著時,見到的是一身簡單舒適的純色恤衫及短褲,便憑直覺估計這是一位頻頻上陣的手足。 後來筆者決定克服尷尬,直視對方的眼睛,看到茫然的眼神時,突然心生憐憫:我們大概都一樣,每天都過得很不容易吧。當時筆者很想給對方一個擁抱。這是一種神奇的化學反應,筆者當時甚至幻想如果在戰場上,敵對雙方能夠靜靜地對視,看到彼此眼中的感受和難處,會否能化干戈為玉帛呢。但劇場是理想化的,而現實終究是複雜太多。

原來痛苦都是相通的

到了10月份,筆者參加了名為「從我的文化習性再出發......」的工作坊。參加者被告知在紙上寫下屬於自己的一個記憶深刻的故事,隨後這些故事被同場的其他參加者隨機解讀、並通過不同的方式,例如肢體動作、唱歌、創作詩詞等方式進行演繹。筆者抽到的那個別人的故事,講述了數年前主人公初到台灣讀大學,因國語不流利,而在演說時遭到同學嘲笑的經歷。當時筆者自身在工作及家庭方面均面臨挫折,作為一個在香港生活的異鄉人,因為身分的原因,被逼夾在不同的意見中拉拉扯扯,無法發聲,甚至是遭到誤解,筆者對故事中描述的那種孤獨及無助感同身受。同場其他人訴說的故事裡,有些是關於職場關係,有些是關於家人相處,有些事關生死命題,讀起來真實又無奈,卻意外地讓筆者感到深深的慰藉:原來天下的痛苦是相通的。紙上故事所呈現的刀鑿之痕,或許曾長時間被默默背負在場的各位身上。而這個工作坊能夠通過營造一種放鬆、互信的氛圍,讓大家願意將陌生人的故事暫時放在自己的身上,讓大家得以感受、或是推測故事的主人公曾經過了怎樣的風浪洗禮,才更有勇氣去一點點地擴展自己的命運及人生。後來活動結束,筆者離開工作坊時,雖然不得不回歸現實,但已經知道自己更有勇氣去面對種種難關。

急急如律令 自己顧自己

11月中,本期「觀。聲。陣」舉行了最後的一次工作坊「劇場不一定是個好地方!」。這一次的高潮環節,是參加者被隨機劃分為4小隊,每隊都獲得一份相同的簡短劇本,並被要求在20分鐘內做好準備,之後可以任何方式向其他參加者演繹劇本。在那20分鐘的討論及排練過程中,筆者一度忽略了其他組員的感受和意見,只關注稍後有什麼成果可以交差。當時大家也並沒有質疑為何要排練這段前文不搭後理的劇本,更無法好好地解讀將要飾演的角色。20分鐘後,大家先後貢獻了非常粗糙的排練成果。

後來各組演出完畢,大家圍坐討論時,才意識到剛剛那20分鐘的排練,正正是當下由市場主導的文化系統中,創作人所面臨的「急速生產」文化產品的縮影。創作人靠售賣文化產品而獲利,既然產品帶有商品性,當然就離不開要計算生產所需的成本。香港的劇場也是寸金尺土之地,為了降低成本,創作團隊自然就會選擇壓縮排練的時間、租用場地的大小。可能劇本還沒參悟通透,角色尚未完全代入,互相之間的默契還沒練就,一眾演員就要登台演出了。然而眾所周知的是,不止是文化界,整個社會普遍面臨同樣的問題:人人追求效益,關注自己在意的結果,忘記關注別人的感受,甚至不願冷靜理智地去分析為何別人會做出這樣的決定及行為。於是矛盾和衝突就這樣被積累下來,一旦遭遇更大的危機,對立便會進一步被強化,甚至演變為分化、割席、篤灰等等。

有別於普通的劇場,「觀。聲。陣」中的參加者在大部分時候扮演主動推動創作進行的一方,得益的不局限於活動策劃人,更包括其他參與的觀眾。大家通過充分的溝通及角色互換,能夠透過劇場去理解形形色色的陌生人的世界,找到彼此的相似性,從而互相慰藉及鼓勵。借用當代法國哲學家列維納斯(Emmanuel Levinas)的一句名言:暴力就是只用自己的觀點去理解萬物。「觀。聲。陣」將參與者稱為「易陣者」,跟筆者的感悟不謀而合:懂得關懷、理解、換位思考的人才是能夠平息暴力,扭轉乾坤的人。

(本文為贊助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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