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代苦難的呼喊 ー 與林思漢對談基督宗教音樂(一)

全真道堂科儀音樂,及潮人盂蘭勝會等一眾宗教藝術,是香港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項目。香港基督教音樂也一樣有上百年歷史,加上廣東話的獨特文化,當中音樂應該也是本地藝術文化不能分割的一個部分,是否可以作為課題探討一下。新年一開始,特別找來去年底第一屆香港基督教音樂奬(The Horn Music Awards )獲奬最佳填詞「璀煙」的作曲人,年輕基督教音樂藝術家-林思漢,在口罩下一對一談一下,探討一下基督宗教音樂的文化發展,及鮮為人知的基督教音樂人工作,疫情後再找填詞人陳曉冬對談文字與音樂。

【S:王添強 L:林思漢】

年輕的基督宗教合唱指揮與作曲家-林思漢

連香港動漫也揶揄基督教音樂是「唔啱音」歌仔

S:相識十年,我就不客氣,單刀直入。很多時候在香港,宗教音樂經常被街頭巷尾誤解為那些「唔啱音」的教會歌仔,連港產著名動漫角色-麥兜也來揶揄一番?怎至只視之為平安夜街邊傳道吸引人圍觀的噱頭?如果其他宗教音樂及儀式是非物質遺產,是否好好談一下香港的基督宗教音樂與社會文化發展有沒有相關背景,本地宗教音樂又應該從什麼時候開始呢?為什麼會產生呢?背後有什麼推動力量呢?

L:對,過去有不少教會詩歌「唔啱音」。因為最初的基督宗教歌曲都是「翻譯歌曲」,一百多年前那些歌曲,絶大部分隨外國教會傳入,再多以國語為母語的人士,翻譯成國語歌詞的宗教產物,本來就不是按粵語來入詞。七、八十年代以前,不少香港教會選唱的國語詩歌,應該以國語來唱,「監硬」以粵語來唱,自然就會「唔啱音」。教會當時並未有察覺不合聲韻的嚴重性,大家慢慢更習慣了,繼續「唔啱音」,似乎「唔啱音」才是正常現象。歌詞「唔啱音」地唱,其實與音樂藝術,原則上沒有什麼太不了,只是不夠「communicative」,就是與粵語歌曲文化,以歌詞「傳情達意」的習慣不同,後來本地因為有粵語歌曲流行,教會也越來越多人創作粵語詩歌,才突顯歌曲「唔啱音」的問題。

古代西方的記譜法就是源自基督宗教音樂

S:因為,香港從開埠到七十年代,百年來基本上主要宗教歌曲都是翻譯自外國,而不是創作。加上最初的歌詞多是以國語為主,「唔啱音」自然正常,對嗎?現在情況如何呢?

L:後來即使以廣東話為母話的基督徒音樂人,在做翻譯時,對「啱音」依舊有兩個困惑。第一,就是因為廣東話歌詞,一字一音,音律比較複雜,如果要完全「啱音」,每每限制了用詞的選擇,變相難以用最準確的言辭,把原作的內容及意義翻譯出來,就是完全一句句地對應的翻譯。所以是一句句翻譯,還是以一首為整體意思,成為很多人選擇困難及顧慮。更有一些朋友認為,廣東話本身是口語才使用,一般比較粗俗,不夠優雅。不過,近二、三十年隨著本地粵語文化的普及,填詞水平的提升,加上本地創作的宗教歌曲增加,「唔啱音」的新作品基本上越來越少。或許,大家還記得的事情,只是麥兜對宗教幼稚園歌曲開的玩笑。

S:所以,粵語詩歌基本上已經成為本地主流,所以宗教歌曲已經很本地化。

L:對的,雖然還有一些教會選唱「唔啱音」的詩歌,但年輕一代的基督徒,肯定在「啱音」的詩歌中,更能找到共鳴。

西方宗教音樂與古典音樂藝術不能分割

S:轉換一下話題,可否講一下西方宗教音樂與音樂藝術歷史的關係?從當中又有什麼啟發呢?

L:可以說,古典西方音樂歷史,就是基督宗教音樂的歷史,兩者不能分割。因為西方音樂的記譜法的前身,大約出現在九世記的 neumes,本來就是為當時的基督宗教音樂(例如Gregorian Chants)而設計。所以無可避免地,比較有系統及完善地保留下來的遠古西方音樂,大部分是基督宗教的聖樂。加上,整個西方歷史,在基督宗教成為羅馬帝國國教之後,直至大約18世紀工業革命,社會資源普遍掌握於教會及貴族之手,換句話來說亦只有教會及貴族才有資源養活藝術家,自然宗教藝術是比較頂尖,藝術家也因此有了自由創作發展的保護傘,看看西方的繪畫歷史便可以明白。

基督宗教藝術與西方文化發展不能分割,這是波提切利 Botticelle 的作品,正在香港藝術館展出

S:所以,古典音樂與基督宗教音樂,應該算是密不可分的系統。如果,我講一個笑話,不要介意。假如有一天,教會真的願意投入資源,宗教藝術應該可以像過去古典音樂時代一樣,重新領導藝術潮流。而不是像我們身處社會普遍現象,由流行音樂領導著教會音樂風格的發展?對嗎?説笑!說笑!

講一下,宗教音樂的宗教性及藝術性?

基督宗教音樂的藝術性正來自他的宗教信仰

L:可以說,基督宗教聖樂的宗教性,本身就是其藝術性所在,我們起碼可以粗疏地分為兩個方向來理解。基督宗教音樂本身就是表達信徒對上帝的讚嘆。因為上帝就是真善美化身,超然於物質世界的終極美麗存在,信徒以信仰的真實,與上帝的美善,以崇高的詠嘆,以歌曲及音樂表達「美」「善」,因為努力達到真善美所以感動人心。因為當中的真情,引發人類靈性經驗的升華,所以成就其藝術性。音樂能感動人心已經是藝術,能升華至靈性層面,自然是崇高的藝術作品。

保加利亞的東正教教堂,崇拜時根本沒有詩歌集,只要神職人員領唱,會眾就會和唱,崇拜就彷彿一場表演藝術

L:另一個角度,基督宗教的價值核心,在於道成肉身的耶穌。耶穌不單止是「完美的人」,也是「完整的人」。祂以苦難的一生來拯救世人,就是祂生在國家被外來政權所吞噬的日子,在貧窮低下的木匠家庭,母親未婚懷孕的羞辱經歷,出生不久就要過著流徙生活,生存在低賤卑微的世界,彷彿強盜一般被釘上十架死去的悲慘人生。但祂以苦難來拯救世人、改變世界,當然還有基督宗教對公義與慈愛的追求,因此得到千百年來受苦受難的人產生共鳴。基督宗教的聖樂,極力表現出人性的真實一面,以求與世人共鳴,以及同時激勵人更美好的追求,因此有強大的感染及穿透能力,而成就其藝術性。

古典西方音樂與基督宗教音樂不能分割

S:所以基督教音樂獨特之處,就是來自上帝的美善,而感人至深之處,其實與任何音樂沒有分別。就彷彿情歌感人之處不會因為只是二人的愛情而被輕視,只要能感染共鳴,就是好的藝術作品,宗教音樂也一樣。有什麼家喻戶曉的作品?有什麼作品對世界文化藝術影響深遠?

L:近五百年到近八百年的西方宗教音樂(Sacred music)均對世界文化藝術影響深遠。各個時期的音樂廳節目、教堂的宗拜、音樂會,都有這些曲目,「葛利格素歌」(Gregorian chants)、文藝復興時期(大約十四至十六世紀),到之後的巴洛克時期(Baroque period)、古典主義時期(Classical period)、浪漫主義時期(Romantic period),無一例外。西方音樂家為教會禮儀,或崇拜所創作的音樂,例如「彌撒曲」(Mass)、「清唱劇」(Cantata),及為音樂會,或其他典禮創作的宗教內容音樂,例如「經文歌」(Motet)、「神曲」(Oratorio),都是世界音樂歷史重要一環。

連印尼傳世皮影作品也有基督宗教故事內容

S:對,其實基督宗教音樂是古典音樂演奏的常客,西方音樂經典真的與基督宗教音樂不能分開。

L:比較出名的作曲家及作品,例如有巴哈(Johann Sebastian Bach, 1685-1750)的「B小調彌撒曲」(B minor Mass)及幾十套流傅下來的「清唱劇」(Cantata),韓德爾(George Frideric Handel, 1685-1759)的「彌賽亞神曲」(Messiah),莫札特(Wolfgang Amadeus Mozart, 1756-1791)的「安魂彌撒曲」(Requiem),海頓(Joseph Haydn, 1732-1809)的「創世記」(The Creation),孟德爾頌(Felix Mendelssohn, 1809-1847)的「以利亞神曲」(Elijah)……等等。

S:所以,這些古典音樂大師,就是宗教神聖與藝術高度,集於一身。

更是東歐木偶舞台的常客

基督宗教音樂也充分影響音樂藝術的發展

L:中世紀以至二十世紀的西方聖樂,對世界的音樂影響無遠弗界,由音樂廳的 high art,即保留原汁原味的「古典音樂會」方式,到大眾的音樂民娛活動,到學校的音樂課堂,及課外音樂活動,例如合唱團、管弦樂團的曲目,都可以見到其蹤跡。所以,所謂「西方聖樂」已不只是純為基督宗教的存在,已成為不少地方的大眾文化經驗。例如在香港中學的校際音樂比賽,怎至香港電影《金枝玉葉》,也有出現「彌賽亞神曲」的「Hallelujah Chorus」等等。

無論美術、音樂,基督宗教藝術,都是世界文化一部分

S:所以,基督宗教音樂也直接影響藝術音樂發展,對音樂流派有什麼影響及重要性呢?

L:既然無可避免地,西方古典音樂藝術的發展主要發生在宗教藝術上,或更多時候用於貴族的文娛生活上,但西方音樂的作曲樂理,樂器本身的發展,及演繹技巧的發展,都從基督宗教音樂中吸取養分,西方的音樂,或多或少,也基於基督宗教音樂發展而壯大。甚至今天所謂的「流行曲」,其內在的樂理,例如和聲行進、旋律邏輯、編曲流程、美學基礎,都可以算是建基於基督宗教音樂。

S:香港的宗教音樂應該已經有一百多年,風格上有什麼特別,是否也可以算是華人地方的一個非物質遺產呢?

香港本土的基督宗教音樂

L:基本上,香港基督宗教音樂最初是由西方與教會工作一起傳入,傳教士積極將西方教會的詩歌翻譯為不同的方言方便傳教,成為大部分流存至今的歌曲。信徒一般唱頌的「傳統聖詩」,其實是指近二、三百年,宗教改革後,來自歐州的基督新教流傅下來,在崇拜供會眾唱頌的「詩節式詩歌」(Strophic hymn),當中其實也包括很多美國的「福音詩歌」。大部份的聖詩內容都是直接關乎基督教信仰,例如《聖經》經文、《聖經》故事、信仰原則、教義、信徒見證、默想祈禱、信仰反思、信仰道德教育、信仰行動、建立群體……等等。

「彌賽亞神曲」音樂會

L:只要我們細心研究世界上那些比較「大路」的「傳統聖詩」創作源頭,其中不少都是以當時的「流行曲」風格寫成。有些甚至本來就是以藍調(blues)、爵士(jazz)風格,以酒吧式鋼琴、結他伴奏等等。但是,香港一般教會都習慣以「四部和聲」風格,以比較嚴肅莊重的鋼琴或風琴伴奏。當然,除了翻譯西方的聖詩,一直以來都有不少本土的教會歌曲創作,近年流行曲,搖滾音樂,爵士音樂,中國小調音樂等風格樣樣都有,改編、翻譯、創作人才輩出,粵語已經成為主軸。以粵語入歌的基督宗教音樂,與香港近三、四十年的社會文化,算是密不可分。

基督宗教歌曲其實也與時代走在一起

S:所以近代基督宗教的歌曲,都在反映時代的生活與脈搏,雖然未必能名留青史,也作為當代生活的寫照,例如你寫的歌曲與陳曉冬填詞的「璀煙」,正正就在社會運動當中香港街頭巷尾滿佈催淚彈的時候,此「煙」正正是信仰心境的寫照。可否給大家分享一下整首歌詞呀?

L:可以。

璀煙(曲:林思漢、詞:陳曉冬(9-8-2019))

炊煙升起,吹煙相送。
倍覺空洞,任由風觸碰。
落寞添傷痛,修飾內心悸動,
可會盼這是場夢?

誰曾在期待天堂?
悲歎雙眼卻觀看——
迷霧裏面籠罩著:惶恐、憤怒與失望!
為何未能步向曙光?腳步隨餘煙跌撞,
像流水奔走各方。

烽煙升起,嗚咽低訴:
到哪一日,偌大晴空看得到?
若是未知路途,回頭還觀周遭,
再邁步決定前路。

誰仍在尋覓天堂?
拭擦雙眼看一看:
愁霧裏願意堅守,微小信念與希望。
抱緊真相,憑意志剛,終必能如煙火、星光
閃爍,燦爛灑各方!

仍然在尋覓天堂,
緊閉雙眼,看一看:
望見心中曙光,
耀照著烏托邦。

S:音樂當然不能單看文字,所以附上連結,使大家可以從錄映中,更能體會。

S:或許,從以上的歌詞,我們可以看到香港基督教音樂人如何以歌寄志,創造文化,努力成為時代苦難的呼喊。與林思漢的對談,超出我的想像,越來越有文化藝術價值。談話必須繼續,文章要先作一個段落,下一篇談多一點他的個人藝術經歷。

編輯推介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