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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照射的廢墟 — 方梓亮《過一會,便離開》

2020/2/24 — 18:28

病毒不可見。每次外出都像一趟冒險:你再小心翼翼,還是會不經意地接觸未知會否帶有病毒的表面,或不自覺地碰見那些可能潛伏病毒的隱形傳播者。不知道,不掌握,不可避免,所以有人推薦觀看 HBO 短劇《切爾諾貝爾》。就像當年蘇聯面對前從未有的核洩漏,民眾曝露於看不見、摸不著的危機,瞬間奪去生命。不測,可以如此不明不白。

看完《切爾諾貝爾》沒多久,我就「遠行」過海。為了冒險更划算,我跟著阿三的展覽清單,盡量多走一些仍然有開的藝文空間。出於順路,時間又剛好夾得來,我就去了富德樓,看方梓亮的《過一會,便離開》。初看展題,我不禁失笑一下——很諷刺,但說得很中——好多時行好多展覽,確是如此水過鴨背,看幾眼,沒感覺,「過一會,便離開」。然而,觀眾的「一會」,可能是藝術家「一年」、甚至「一生」的心血。這種不對等的關係其實好殘忍,而難得方梓亮好像也自知自嘲,副題寫著「這裡只有草、樹、沙石,花也沒看過,無趣的」。那有藝術家如此強力地「勸退」觀眾?

展覽《過一會,便離開》的標題與副題。

展覽《過一會,便離開》的標題與副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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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沿著展場的牆壁走了一圈,最後才回到中間的立體作品。大部分都是繪畫,色調都很幽暗,幽暗卻又透露出黑的層次。紙本畫中,有樹有海,也有一些人工構築物,例如:鐵絲網、圍欄、儲物櫃和涼亭。裝置似是一些拾回來的舊物,門和摺枱,還有不能辨別的殘件。藝術家在破舊的表面繪畫,模仿天然鏽蝕的痕跡——不說不知,還以為是純粹撿回來的現成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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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一會,便離開》展場。

《過一會,便離開》展場。

或許是看完《切爾諾貝爾》的緣故,我對展覽的印象是糜爛的廢墟感。就像摺枱,表面已經畫上大樹,但更搶眼的是原本桌上的圓孔——很像子彈打出來,一個又一個的洞。再看資料,好些作品都用上了 graphite(即石墨),正是切爾諾貝爾核電廠爆炸而散落一地的物料。作品標題不少具有時間倒數的緊迫感覺,例如:《山中的末班車》、《未清空的儲物櫃》,甚有末世末日的意味。

方梓亮《午後》

方梓亮《午後》

方梓亮《聚集處》

方梓亮《聚集處》

方梓亮剛好在現場,他說創作沒考慮過切爾諾貝爾。看來採用石墨,純粹是取用其可塗可抹、可重複堆疊的特色吧?所有現成物都沒有加工,它們的「傷痕」都是原本用家的使用痕跡。討論技法上的實驗和演化時,他較多話,但說到作品與現世的關係時,他就顯得比較吞吐,不太想從這個方向再講下去。

方梓亮《高地》

方梓亮《高地》

陰沉的作品之中,方梓亮特別提到《陽光普照》,特意把它放在展覽正中的牆上,將展覽整體亮度提高。《陽光普照》也很美,美得像一張照片。它沒有直接繪畫太陽,但見一地樹影婆娑,想必一定是陽光普照。我覺得,《陽光普照》最妙之處在於,它放在兩扇窗之間。油畫裡,陽光在葉間細細篩落一地;現實中,窗外的陽光透入,映在布簾,似是畫作的延伸,都是看光與影在作用。全個展場沒一個地方,比起這裡更適合《陽光普照》了!看畫,也看簾,我感到冬日的溫暖。他說:

「呢個位係朝早先有陽光,你早嚟先會見到。」

是幸運,是緣份。

就像我原本計劃中沒有想過要看這場展覽,但偶然地遇上了,頗有驚喜。作品雖然耐看,愈看愈發現得多,但看客如我,總難免「過一會,便離開」,然後又繼續行程。深沉作品之間,來一幅《陽光普照》;展場隨著日照,亦明暗有時。廢墟雖然幽暗,但不時也會有晨光照入,帶來一點希望。光暗交替,盛衰相接,悲喜雙生。再難過的日子不也是「過一會,便離開」呢?

方梓亮《陽光普照》

方梓亮《陽光普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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