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將臨 — 談2021中大藝術本科畢業展

「探討藝術在荒誕時代下的價值。」命題如此巨大,不要說是應屆畢業生,就算是圈中打滾多年的創作人也不易回答,但中大藝術本科畢業展的宣傳稿就這樣寫,野心可不小。從牛棚回到文物館,由校外回到校內,今屆畢業展中文展題名為《菠蘿腸仔用牙籤拮住》,乍看似是輕鬆搞笑;但英文展題「This is How We Dance Before the Apocalypse」(筆者譯:末日之前,我們如此起舞),似乎又帶著悲情沉重。拉扯於輕鬆與沉重、搞笑與悲情之間,今年作品頗有驚喜,有感於一眾畢業生「外在的枷鎖愈重,內心的包袱愈輕」。

畢業展作為一種場合,向來不光是學習成果的展示機會,也是學生進入業界的重要一步,藉此建立校外關係和圈內口碑。部分畢業生小心經營,希望初出茅廬即可一鳴驚人;餘下的大多數都矩矩規規地行事,不求聞名,但求過得自己、過得人。然而,今屆作品呈現出來的整體觀感,在意他人目光的顧慮少了,多了放手一博的率性,甚有突破。

顛覆與癲狂

最明顯的例子要算在樓梯「玩屎」的譚綽瑤。說是屎,其實是黏土。她揉出一段又一段酷似大便造型的黏土,放在桶內。觀展當日所見,有參觀者從樓梯最上層扔下黏土,「屎」散落在梯級各層,極像綜藝節目的搞笑遊戲。博物館裝潢的文物館猶如堂殿,堂殿之內以《我地一齊玩屎丫》為畢業作品,顛覆力度極為強烈。

譚綽瑤《我地一齊玩屎丫》

曾嘉媛的短片《4個學分》雖然顛覆意味較弱,但亦有種狂野。狂野在於她直視自己面對畢業展覽的恐懼,以此為題製成動畫為主的短片。內容沒有深奧大道理,但坦誠地交代她入學到畢業的心路歷程,流露對常模的質疑,甚有 Mike 導「公司又要我哋開新嘅節目」的風格(她的版本大概是「學校又要我哋交畢業作品」)。無需要懶勁扮型,承認自己的軟弱可能就足以取得共鳴。

曾嘉媛《4個學分》

比狂野推得更盡的有鄧彥麟《汐》。鄧彥麟在水邊架設木建構,並將自己倒吊綁在上面,大約四分之一的頭髗浸在水裡。看起來,畫面極像行刑。木建構在展場裡陳示,雖然倒吊人體的位置換成錄像播放,但刑具般的裝置還是很有震懾力。再者,《汐》這種「盡」已不只是概念上的挑戰,而是可能危及生命的創作行動。以身體直接控訴社會的做法,在極權國度屢見不鮮,令我聯想起近例如古巴藝術家 Luis Manuel Otero Alcantara。

鄧彥麟《汐》

哀愁與不安

如果說鄧彥麟是某程度上的自虐,那麼更多畢業生展現的是自憐,映照出他們不安與抑鬱的心理狀態。

其中丘山《可唔可以聽我講》看得我非常心痛。作品遠觀很美,似是一顆顆水晶球集合起來的立體拼貼畫,閃閃發光;但近看卻矚目驚心,每一個水晶球都用鎖鏈繫住,上面都印著不同圖文。圖像看起來是些日常或旅行隨手拍的照片,但文字卻大多都是控訴——好些印著「我好辛苦呀」,令人心酸。無可寄託的愁懷亦見於梁子蔓的繪畫裝置《依家可唔可以打俾你?》。繪畫構圖簡單,不過就是一個側臥在床的女子半身;但畫兩旁都是毛毛球砌成的牆,裡面藏著不同聲帶,內容大意是「你有咩事,隨時打俾我啦」。觀者要近看畫作,必須通過毛毛牆,必然會發現那些聲帶,似是一步步走近畫中人,嘗試聆聽她的世界。現實中,誰又願意理解她們呢?

丘山《可唔可以聽我講》(近觀)

梁子蔓《依家可唔可以打俾你?》

除了有待安慰的心靈,還有不安的情緒。楊樂瑤和黃康迪做的裝置都採用風扇:前者的《Forgotten Hair Root》,風扇用棉線拉扯限制著,來回轉動時,金魚缸裡的一團頭髮吹得打轉,玻璃上的水刮拉得乞乞作響。它說不上是要傳達甚麼訊息,但營造出一種騷癢的感覺,置身其中令人不自在。後者的《我哋以後都唔會再見》相對具體,呈現一個人去樓空的房間。風扇一直開著,穩穩地吹起白色汽球,微微地上下移動。它飄動,但幅度不大,似是有魚絲無形繫著,徘徊。不來也不去,我好像看到一顆無處安放的心七上八落。

楊樂瑤《Forgotten Hair Root》的水刮

黃康迪《我哋以後都唔會再見》的氣球

《我哋以後都唔會再見》一處掛起「祝君早安」毛巾,毛巾一角扎了一排針。微小,但頗能抓住我心神。毛巾加了針,還可以用嗎?一不留神,拿上手,甚至抹上面,即成血光之災。同場傅珮瑄的《直至它願意平息》也用上類似方法處理紡織品。軟柔的床褥攤在地上,令人舒服得好想躺下去,但小心走近細看,床褥上滿是短小的鐵線,似燈泡裡的鎢絲。如果沒察覺到,一躺下去,雖然不一定會流血,但肯定不見得舒服。兩作品處理紡織物均是具體的「棉裡藏針」,通過不起眼的危機,測試出觀者多疑的心理。然而,這份憂慮大有可能不是過分,而是信任破裂的社會裡,自我保護的普遍反應。

黃康迪《我哋以後都唔會再見》那條「祝君早安」毛巾

傅珮瑄《直至它願意平息》

荒誕時代直視情感

哀愁與不安,顛覆與癲狂,不單是我從本屆畢業作品找出的共通情感,也許都是城中不少人的精神狀態。末日將臨,幾乎是無可抗辯的事實。抗爭之後的高壓管治,抗疫未完的死亡恐懼,我們今時今日難以對未來存有絲毫憧憬。

過去,人們戲言大學生「畢業即失業」;現在,畢業生面對的挑戰不光是就業困難,還有太多不得不憂慮的處境,從事創作更可能要承受各種無可預料的「思想罪名」。當外在枷鎖前所未有沉重時,這些畢業作品卻展現出某種義無反顧的坦率,衝破以往糾結的心理包袱。直視,然後捕捉當下狀態,或者就是荒誕時代裡藝術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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