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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地 他鄉》:離開是不是我們唯一的出路?

2019/1/16 — 10:28

方祺端是離開了香港,才「成為」一個香港人的。

中大畢業之後,他到台灣唸表演研究所,用方祺端自己的話說,他在那邊「突然變成了一個異物」。

「你的某一些習慣或是特質跟那個地方的人有很多不同,突然會發現,自己好像有什麼特別的地方,」方祺端說,「在香港的時候,你是不會覺得自己是香港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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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後,方祺端帶著這個對身份的認知回到香港,回去生活裡面。「香港究竟是什麼?」變成他創作的大方向與常常在作品中探尋的問題。它們一直沈澱,直到一趟加拿大的旅程又帶給他一次撞擊。

進入列治文市像進入一個結界。這個靠近機場的城市裡住著許多80年代、97年前後移民加拿大的香港人,城市裡飄著廣東話,到餐廳吃飯,英文菜單還是另外要才會給的。「香港一直都是一個移民城市。離開對我來說不是問題,但對我來說衝擊的是,他們把香港『搬』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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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人究竟在追求什麼呢?這讓方祺端寫下《此地 他鄉》,一個關於選擇離開或是留下的故事。

導演、文本創作方祺端

導演、文本創作方祺端

離開或是留下來?

《此地 他鄉》的兩位主角由梁天尺及黃呈欣飾演。

梁天尺的角色是個劏房青年,蝸居在跟一個停車位差不多大的房間裡面,一個行李箱長期擺在身邊,好像隨時都準備好要離開。

「我們這一代人好多人都是租屋住。我感覺這個角色好像正在旅行,不過他是在自己的城市裡面旅行。他不知道會在這間劏房住多久,什麼時候要從屬於別人的地方check out,他好像正在旅居自己的城市,」梁天尺說,「那究竟他當不當這個城市是他的家呢?如果在一個不知道是不是家的城市裡,他會怎麼生活呢?」

黃呈欣則飾演一個住在溫哥華親戚家的女子。寄人籬下,就算身在幻想中的烏托邦,但永遠覺得自己是二等公民。現實生活中,黃呈欣許多親戚也在97年都移民去了溫哥華,但他們現在都回來了。「我想就算你去了一個理想國度,但最後都會想找回自己的根,就算那裡已經滿目瘡痍,但你知道你是屬於那邊的,」黃呈欣說。

《此地 他鄉》藏著時代的隱喻。透過這兩個角色與他們所各自面對的社會問題,對比不同時空和狀態下,離開或者留下的選擇。這是一個關於香港的故事。

語言與文字的實驗

方祺端是個依賴文字創作的人。他的劇本裡,角色們有許多長長的、富有詩意的台詞,他們登場、對自己或是觀眾說話,說完了之後就轉身離開。但到《此地 他鄉》,他將對白與獨白全都刪去,拿掉所有的話語,演員在台上只剩下動作和自己。

「沒有了文字,我還寫不寫得到劇本呢?」這是方祺端問自己的問題。

「到現在的階段,我越來越發現語言是無力的。有好多事情你無法用文字去講。就算你講得出來,就算文字多麽好多麽精準,裡面有很多東西都說不明白,」方祺端說,「對我來說,文字是有裝飾性的,所有東西都修飾過,但是身體不一樣。身體可以很誠實、很坦誠。」

於是在《此地 他鄉》的劇本裡,文字不再是主角,它們變成用來描述動作。他拿起一杯水喝掉,她撥開桌上的橙,他站著。「對我來說,劇場跟文學最大的差別,是劇場透過演員這個載體說故事。故事經過一個身體或是一個人的時候,會提供另一個想像,出現更加真實的情感。這個真實是不同於文學的情感的。」

演員梁天尺(左)導演方祺端(中)演員黃呈欣(右)

演員梁天尺(左)導演方祺端(中)演員黃呈欣(右)

無聊的生活日常

劇場給人想像,但抽離語言的劇場,比什麼都更需要想像。尤其《此地 他鄉》幾乎什麼劇情也沒有,演員面對的是百般聊賴的日常生活片段。

黃呈欣說導演很「殘忍」。

「這個角色是我今年很大的挑戰。」黃呈欣說,她是一個很外向的人,之前演過的角色也是,但這次的角色與演出氛圍都比較「向內」。演員一般透過對白跟觀眾交流,但在《此地 他鄉》,完全是「自己跟自己的相處」。台下還有那麼多雙眼睛看著你,在台上你卻要進入一個人的孤獨,感受到這是只有自己存在的空間。

黃呈欣說,劇本裡面有許多關於社會的暗喻,但最初最觸動到她的是這種孤獨。「每個人一定會經歷跟自己獨處,要面對孤獨的時刻。這種感覺一定會跟所有的觀眾sync到。」

方祺端解釋,生活本身是「沒有什麼戲劇化的瞬間的」,但每個人都要生活,都要面對「什麼時候報稅、洗衣服、怎麼處理一些空啤酒罐」。方祺端喜歡看這些生活的細節。「怎麼從一些很細節的地方和動作,看見這個人的心理狀態,或是看到這個人的改變呢?這是我個人很喜歡的東西。」

生活瑣事的戲劇質量

但這苦了要從生活細節中翻譯出角色的心理狀態的演員。

「我覺得最難的是要怎麼有意識地去找出劇本裡面角色沒意識去做的一些行為,然後再去賦予它意義。怎麼呈現一個沒意識的東西呢?角色什麼時候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什麼時候不知道呢?」梁天尺問。三個人在排戲時也常常討論這些問題。

黃呈欣說,這個形式對演員的挑戰性真的很高。「方祺端很夠膽。因為整套戲要完全依賴演員這個載體,而不是透過文字去交待:哎呀我四十五歲,我自己一個人住!」黃呈欣大笑,「對演員來說真的很有趣。」

梁天尺則說,不管有沒有語言,劇場的重點都是要勾起觀眾的聯想。「我們要根據劇本裡面很多生活的細節,去找出這些動作的quality,再想這些quality怎麼演繹,觀眾就可以藉由這些碎片,想像這個角色在這樣的一個空間,他經歷了什麼事。」

「我們這次在玩的,就是不同瑣事的quality,」方祺端說。

演員梁天尺

演員梁天尺

藝術工作者的社會責任

離開還是留下,這個問題一直織在香港的社會肌理中,逃也逃不走。

「我想這不是我們喜不喜歡說的問題,而是它實在太具體,我們沒辦法不面對,」方祺端說。尤其是做劇場,就算不是討論香港出路這麼大的議題,要不要繼續做下去,可以怎麼樣繼續走下去,都是劇場工作者永遠需要面對的事情。「對我來說這是最kick的那個點。」

梁天尺說他沒有想過要離開,雖然他也跟這次飾演的角色一樣,租房子住,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趕走。「現在的世界,周圍都有各自的問題,你不可能找到一個可以避世的地方,除非你搬去山上,」梁天尺說,「但其實你只是逃走了,問題都還在那邊。」

「藝術工作者都有一個公民的責任,」黃呈欣說,「當大家都面對同一件事,面對著沒有出路的時候,你很難放下這個問題、丟掉它,說我們去做莎士比亞吧!」

劏房青年在屬於自己的城市裡旅遊,遠走他鄉的女人在找尋自己的家。生活很無聊,房間裡只有自己一個人,他們在想,到底要離開還是留下來。

離開還是留下來,你會怎麼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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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聲喧嘩《此地 他鄉》

2019-02-01 ~ 02-03 ( 8:00 PM )
2019-02-02 ~ 02-03 ( 3:00 PM )

葵青劇院黑盒劇場

HKD 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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