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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心安處是吾鄉 — 記《快雪時晴》2018香港演出

2018/12/7 — 10:53

《快雪時晴》排練相片
(相片由國光劇團提供)

《快雪時晴》排練相片
(相片由國光劇團提供)

這是一個在臺灣讀書的香港人回香港看《快雪時晴》的故事。

以往在香港仰慕盼望著國光劇團的風采,每次打開《快雪時晴》的影碟,前奏音樂響起,眼淚就會直流。心底對《快雪時晴》這齣戲有千言萬語,像談戀愛一樣,在一剎那間被一個人(一齣戲)擊中內心深處,但話要到嘴邊卻又說不出口,欲辨已忘言,化成淚和墨。

這是一封寫予遊子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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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子是甚麼呢?除了地域上的離散,或許還有心靈上的不穩。我們不停尋問哪裡是故鄉、哪裡是家國、哪裡是讀書人的依歸、哪裡是文字最終的歸屬?劇中寫了好幾個「南朝」之地,東晉士人衣冠南渡的山陰、南宋偏安的秦淮金粉地,當然包括臺灣。在這些地方遊離的人,是因為戰亂的逼不得已,因此他們的悲苦是容易被閱讀與理解的。尤其當年這個戲在臺灣上演時,相信許多觀眾的心會得到撫慰。

《快雪時晴》排練相片
(相片由國光劇團提供)

《快雪時晴》排練相片
(相片由國光劇團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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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這個戲置於香港──「2018年的香港」這個語境時,與它置於臺灣是那麼的不一樣。但這個戲的意義卻依然存在,「香港」難以言說的悲苦與孤寂也隱隱與此劇產生出共鳴。近年來香港不少年輕人一心往外馳騁,摧殘年青人心智的並非荷槍實彈的戰爭,而是心靈上受到了如戰爭一般的耗損,大抵在社會、文化等各方面都撥不開心底的迷霧、看不到將來。我們在這座無根又飄浮的城裡生活,只道自己是「香港人」,卻又找不到情之所鍾、心之所繫。當我們逃了,當我們到了他鄉,卻又不完全屬於他鄉;當我們回望故鄉,「故鄉」卻又如此瞬息萬變──她甚至不是一個可供想像的「北方」,而是一座無定態的浮城,我們莫問來路,不知歸途。當然普羅大眾可以選擇如同李三娘的視角,不論是偏安還是長安,「皇帝還是姓趙的」,你們歌還不是照唱、舞還不是照跳、科舉還不是照考?世間誰人不在舟中隨著大海飄蕩?活色生香的秦淮畫舫滿載著滿腹牢騷的文人騷客,船娘們眼梢的伶俐和舉手投足的八面玲瓏,卻大有一種何懼它金戈鐵馬,我自有水袖來擋的氣度。就像旋轉舞台緩緩的轉動,代表著流離的環境下,不同的人各自抱擁著不同的想法。

以我這個流離的異鄉人為例,一句「他鄉日久成故居」,大概也是臺灣這塊土地賦予我的意義。香港是我的「家」,自己生於斯長於斯,卻發現此地不一定是自己的生命的歸屬──發現自己對「鄉」的想像,一直莫名錯置在臺灣。大概是打從十四歲第一次踏足這片土地,多年來往返不斷,一個異鄉人卻在這片土地找到自己的生活與處事的節奏,也在這裡找到了志向,在這裡找到了鍾愛的文化與藝術,亦有前輩和朋友同儕疼惜我、懂得我,在這裡--我才是我自己。這是我在香港不曾有過的感受。因此不禁不停詢問自己「鄉」到底在哪裡,是我的出生地?是父親的籍貫地?「鄉」到底是不是只存在於臆想當中?為甚麼徬徨之際,竟在他鄉尋得到「鄉」的感覺?可是我又不真正的屬於這裡,那種自卑不安與不自信十分巨大,腳下彷彿一切都是懸空的。異鄉人在這片土地又到底是誰呢?他們有沒有資格、抑或說是能不能愛這片土地呢?

《快雪時晴》排練相片
(相片由國光劇團提供)

《快雪時晴》排練相片
(相片由國光劇團提供)

《快雪時晴》溫情脈脈的告訴我答案──我們心繫何處,根本不必強求解脫,此心安處是吾鄉,「哪裡疼我,哪就是我的家」。每每到劇終聽到這句台詞,都不禁潸然淚下。「溫柔寬厚」是這個戲帶給我最大的心靈安慰,就如劇中穿梭貫穿的大地之母,天地間萬物靠大地生長,而大地以其廣厚,能承載萬物、包容萬物、撫慰萬物。我們不停執迷追問過去、追問痕跡、追問原鄉、追問根源,希望自己的魂終將能夠得到棲身之所的時候,其實最終大概也只有江上清風與山間明月是永恆陪伴著我們,「蓋將自其變者而觀之,則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與我皆無盡」,宇宙也像舞台上那棵從未消失的樹一樣,俯瞰著人間多少離合歡悲。張容拼命想要追問好友為甚麼不再對「鄉」有所執著,大地之母只說了一句「捨了吧」。她在死去的士兵身上輕輕地覆上一層紗,又何嘗不是為我們的心覆上一層紗。

天道茫茫,人道渺渺,人就尤如一葉孤舟在歷史長河的波濤中飄蕩,不知何時才是終點。但其實──「人生有時盡,快雪時晴,飛入大化任輕盈」。不論是歷史人文關懷抑或藝術召喚,《快雪時晴》均一一涵蓋,而這種共鳴既不朽又沒有邊界限制,在觀眾席上不少人偷偷拭去眼角的淚,我始終覺得劇中那份愛與溫情是真摯且誠懇的。謝謝施如芳老師的劇本,謝謝國光。

(本文將刊登於臺灣國光劇團《國光藝訊》10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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