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8月19日筆者拜訪沾叔畫室時合照

沾叔的Realism及絮論

四月下旬應阿齋(歐陽應霽)的邀請,往淺水灣 ‘Art Space K’ 畫廊出席過龐莉小姐主持的座談會,跟老朋友唱了一回雙簧,內容自然圍繞他父親沾叔(歐陽乃沾)的作品和素描,整個下午的你一言我一語,繪形繪聲,孝順子拋擲出多少鮮為人知關乎藝術家的趣聞逸事,而我則嘗試疏濬和剖析上世紀六、七十年代曾經風靡小島一時的街頭速寫,安排將前輩插播本土美術歷史發展流程,同時亦渴望讓沾叔畢生努力,自此際盛行的「集體懷舊」潮辨別出來,好待把功過還原系統適當及應有位置,下文撮錄了這兩組「企圖」,算是抄謄出來的講稿筆記。

為了強化討論不若略談一下Realism,當中同時涉獵景物寫生,墊作基礎…… 「寫實」籠統細分為形而上跟文化解讀兩個層次,首先哲學思辯針對寫實主義有如下看法:

根據歷史記載,舉薦「寫實」粉墨登場原來並非別人,竟是古希臘的亞里士多德,他為了回應師傅柏拉圖推崇的理想世界,提出了個人觀點:「寫實/ 現實存在於感觀和可以體驗的國度裏!」這原則雖説輕描淡寫,畢竟已滲透各領域,影響過文藝及政治,大師言論日後經世俗落實,成為了衡量首要條件,即「寫實」必須臣服物質界,譬如木頭擁有年輪、厚重、顏色、氣味和硬度等等質素,方可堪稱「real」。

歐陽乃沾作品 - 灣仔道菜市場

Realism另一屬性是對「特定」與「獨立」的訴求,二者兼備雙修,舉例説探討「宇宙外星人」這辭肯定有別於遙指「歐陽應霽」,意思是阿齋血肉之軀,實存而不是一組空泛想像、念頭或猜測,故此説寫實確鑿,跟人們的預設及遐想無關。與此同時寫實主義特立獨行,與普遍(universality)水火不容,跟一般性的概念、界定和分類八輩子拉不上關係;由於寫實的物質天性,因此可供感官(e.g. 視覺系統)詳細觀察審査, 能夠驗證於外在、現象世界,殊非空穴來風,此外它分身乏術,在同一時段只能幸存某既定空間,永遠無力自我複製,一身二用。

畢加索作品《格爾尼卡》

就藝術上作拆解:

英國美術史學家Sir Herbert Read 指出:「寫實主義」這辭無疑大量美術典故用語裏最沒意義的一條,因為藝術由一開始便是 Realism,此中更囊括上古原始人往洞穴手繪的飛禽走獸,祖先們通過造形、模樣、大小、輪廓等等徵兆,記載過當天的狩獵盛況。換言之「寫實主義」真正天敵乃近代才冒泛的抽象畫,這股堅拒膚淺外觀的風氣因應18世紀未攝影術隆重登場而𧩙生,乃一系列庶出自藝術創作瀕臨科技挑釁的應對行為;文獻告訴我們,Abstract Art只算個坐擁百歲芳齡的新鮮事物,且説初生牛犢不畏虎,不過若論資排輩,「寫實」擔當老大哥之職理應無愧於心,與此同時尚有部分抽象藝術家確信他們的畫作,尤其采用的物料以及背後所言之物十分實在,萬萬不是風移影動,無跡可尋,這種你中有我令「具體 vs. 抽象」的分界見得撲朔迷離。

德拉克洛瓦作品《自由女神領導人民》

事實上抽象藝術在二次世界大戰前後歷練過拔尖頂峰,炮彈於剎那叫生命和高樓大廈灰飛煙滅,名存實亡,真箇「抽象」,即是説Abstract之終極恰好跟沙特與卡繆倡議的浮蝣朝暮,虛無苟延雷同(日後藝術愈發趨騖哲思,塑造出概念主義,給美國藝術評論家 Clement Greenberg炮製「繪畫之死」等論調呈獻上有利條件),故此戰爭一旦結束人們又重投Realism懷抱,諸如畢加索舉世聞名的反戰作品 Guernica,畫中滿塗明亮燈泡、蠻牛、士兵、戰馬和尖叫婦女(當然這巨著竣工於亂世),直截了當給法西斯極權搧上一記國際巴掌。 

印象派畫家 莫奈作品《國會的日落》

仔細觀察寫實,很容易發現它內含着分歧與不同面貌,舉例説西方經歷了18世紀 Jacques-Louis David充塞着理性的新古典主義畫風,慢慢踏步德意志率先改革工業的新紀元,緊隨是後遂的法國大革命,民風驅策,藝術再次從條理分明的冰冷回歸感情洋溢澎湃,泛現了以Delacroix(e.g. Liberty Leading the People)及 Goya(e.g. The Third of May 1808)為首的浪漫主義,上述二者(新古典vs. Romanticism)無獨有偶,也都磊落坦蕩,描繪過時人百態,異曲同工,百分百「寫實」之餘卻又格調迥異;由是觀之,每個年月、時代總肩負自身獨特史實詩篇,前人的「Reality」不足以表徵此刻的營營苟苟,正因如此寫實主義便能夠不斷推陳,成了繼往開來的生生不息!

戈雅作品《1808年5月3日的槍殺》

倘若吹毛求疵,執意要檢視Realism,須臾間足以搜羅各式違經悖義的「不寫實」元素,譬若肖像畫很多時候愛將男士描畫得帥氣,又或者小姐格外美艷,驚為天人,難免跟真相沒法一致,那麼這些矯枉過正仍舊算作「寫實」嗎?

雅克-路易·大衛作品《拿破崙翻越阿爾卑斯山》

現在讓我們折返近代,欣賞一下二十世紀初盛況空前的Impressionism,印象派作品名聲在外,但「印象」百變,單就標題恐怕已構成一大迷津!實則這些法蘭西珍藏無外乎用筆施彩比較放縱鬆弛,然而畫中事物仍舊栩栩如生,頂多算個「寫實」支流罷了。長話短說,踏足1970年的紐約,藝壇忽然興起一股新生勢力,美術史稱之「照片寫實」或者「超寫實主義」,畫家們起用炳烯顏料、噴筆和勾勒將主題細節,諸如臉蛋上毛孔,猶似顯微鏡般刻劃,鬼斧神工,自必然成就了茶餘飯後的話題,事過境遷,今朝娓娓道來也不過一束明日黃花。

Chuck Close的照相寫實主義作品《Susan, 1971》

對照着上述的「寫實」歷史大系,我們應該將文章主人翁歐陽乃沾,安放那一傳統至為穩妥呢?

這問題無疑辣手,因為他既未曾延襲六十年代瘋魔中國大陸那蘇聯寫實主義的硬朗風格…… 可否把他收納更前時世代,即徐悲鴻等留學巴黎的海歸派?然則乃沾先生畫風地道務實,與花都的鴛鴦蝴蝶把式頗覺格格不入,就時間及寫實技巧演算,歐陽氏成長期似乎和美國的Edward Hopper 鄰近,卻又跟Hopper 承傳的紐約Hudson River School 畫派風馬牛恕無瓜葛;倘若觀照小市民日出而作的關懷,以及注重寫生等角度考慮,大概與19世紀未的法國畫家 Gustavo Courbet 和他代表的 Social Realism三分貌似,只可惜勉強栓作一夥也委實難獲公信…… 既然磨合老半天始終沒法跟外界接軌,何不視乃霑先生的繪畫為取裁中國水墨白描線條與殖民藝術(例如錢納利 George Chinnery 及好些英國海軍將領水彩寫生作品)的混合體,如此説來恰好明言這些創作貨真價實,是謂之香港本土風格,何也?

歐陽乃沾作品 - 深水埗塘尾道雷春生堂

經過連番分析,看官大概對Realism有了一定認知,不若讓各位思索一回,「懷舊」跟本土時局緣何引爆沾叔的 resurrection:

1.    Individualism誘導逆向回歸文藝—  宏觀「個人」給誇張放大本來西方産物,似乎沿襲自文藝復興時期的人本主義,種種與個體的闡釋及聚焦發展至今,已成了極端個人主義,當自利和唯我獨尊顛覆了社會均衡,當御宅族畏縮至對社交的恐懼,e.g.大夥不再歡迎電話來電,視之為個人空間/ 私隱的侵犯,當孤獨發酵成普羅日常寫照,良禽擇木,種種負面能量衍生反彈,人心向背,「善性」蓄勢把群眾招攬,主動尋訪解困活路,部分迷途者遵循中國文明傳統(即環境與居者本屬一體的信念),蘊釀出人跟四週融洽和諧共處的欲求,理之所至,自然會給象徵Mother Earth的風景畫及寫生遞伸友誼之手。

2.    土地政策禍害社區—  託賴視覺藝術提供的舊地重遊(例如沾叔的景物速寫,又或者何藩黑白照片),矛頭直指香港土地給邊緣和商品化,開山闢地建築屋苑背後是鉅額利益,結果地方的古典(首當其衝要數大量漂亮英式建築)與文物不斷遭摧殘,蠶食鯨吞,由於實體被肆意損毀,它遺留的傷痕、印記和象徵(即圖片及照相)便成了趙氏孤兒,以普羅文化語言來形容,赫然當時得令「集體回憶」的信物。

3.    資本主義的赤裸新衣—  21世紀到目前為止粗略算個龐大文化憑吊浪潮,甭管時代風速去向,各式懷舊實質建基於新的呆滞不前,卻又必須對照於新始能確立(有新才彰顯出舊),問題是真正的創見鐵定不會寛宏善待模仿或翻版,如是者矛盾雙方劍拔弩張;話分兩頭,香港是否有新竟又成了莫大玄疑!説到底「懷緬」根本後現代之物,生產者/ 資本家總選擇人們耳熟能詳的「似曾相識」胡亂重複炒作,好待你我安心消費,這股利字當頭的習非勝是,令創意給口是心非的商販徹底糟蹋,歪風日盛,摩登文化人無恥,立馬為五斗米折腰,人間失格,獻身賤賣之餘還狂囂喊好…… 罷了!既然沒有新的、更優秀的精神食糧,公眾目光被迫重投從前瑰寶,替速寫書畫提供了關注機遇。

歐陽乃沾作品 - 皇后像廣場

4.     寫生=沾叔的當下—  由於「懷舊」這辭始終暗含原地踏步等負面印象,有見及此,我想應該界定歐陽氏為「溫故知新」比較妥貼,這些大街小巷的描述於作家而言何來新舊,描繪之際巍然立地成佛,只有當下!作品骨子裏更加附帶承先啟後使命,因此大異於時下無中生有的懷緬過去,說得明白,集體回憶就是對此刻及未來的失望,倘若人們與下一章回充滿憧憬,「往昔」的意義大概便不會被那麼看重,自然沒必要旦夕念舊。

5.    小島一大抄—  香港今天正值政治意識高漲後的低潮,社會漫延着一股冀盼回歸平靜的大氣壓,不一樣的民生、教育和公安機制強勢登場,經由居上位者不遺餘力,推波助瀾,令無所適從的坊眾銘記太平日子;不過這狀態跟歐美民情極不一樣,後現代於西方早已運作五十年,炙手打斷了原先進步主義(Progressivism)的步伐,享樂和消費主義抬頭讓販賣「懷舊」方興未艾…… 不過小島卻屬另一故事,它從來就只曉得背誦模仿,實質並不存在幾多創新,依港人引以為傲的金融、法律和外貿原本舶來,明顯談不上「創」和「新」,又或者回顧八、九十年代自命不凡的港產平面設計(創意工業那過氣領頭羊graphic design),壓根兒就是抄襲槍頭瞄準日本的西貝貨,丟人現眼,甚至中環高聳入雲的摩天大廈亦不見得屬港人獨創…… 於藝術而言國畫繼承大陸,西洋藝術更是手執望遠鏡管窺歐美的鸚鵡學語,人有我有,在囫圇吞棗的創見闕如麾下,旨在描述及記錄六七十年代土生土長的 Uncle Chim(沾叔),獨樹一幟,默默耕耘,暗香悠悠浮動。

歐陽乃沾作品 - 深水埗街景

6.    沒有未來的你和我—  上述「集體回憶」無疑牽涉到過去、現在和明天,於經濟不景、政治變遷以及下一步不明朗日子,群眾失去了前進動力與方向,續漸變得麻木神傷,講得透澈就是閣下不久將來的黯然銷魂!這個所謂「喪失」並非光陰不再往前疾跑,而是泛指時間的三維立體慘被扁壓,不再是一條持續上移、努力追求進步及夢想的時間線,形勢逼人,強扭力量將它脅持關押入橫向軸心,從此舉步為艱,僅能左右蠕動,在這斷層時空內一切古老事物遭二度招魂,當中不復存高下雅俗,新的不新,舊的不朽,大家毋庸冒險,彼此樂天知命,和氣生財,大夥只需要不交心傾談未來、政治與進步一切都好辦。

7.    金身幻滅—  時至今天男女老少不約而同攜備 smart phone 手機,簡直形影不離,它猶如一把開啟第三度空間的鑰匙,讓大家隨時隨地自由穿梭模擬宇宙(相對半世紀前必須安坐有線電話機前方可通話的忸怩),在這虛設世界人們可以化身任何事物,e.g. 宅男轉眼變臉秋月嫦娥,千嬌百媚 etc.,可惜當一切不可能都能(於熒幕上)成真,則意味着萬物也成了虛構假象,virtual reality將真實取締,大夥形神俱滅,人與物一律進階數碼的海市蜃樓,如幻泡影,到頭來自然什麼也不是了…… 就這樣昔日實體「存有」驟然晉升維穩的擎天座標,那怕不過是既往一些無人問津的照片或繪畫,眨眼轉化為「真」的象徵符號,彌足珍貴,沿這角度進發,乃霑先生的經典街道圖像、名山大川等筆錄豈不舉足輕重!

歐陽乃沾作品 - 汝州街大牌檔

8.      數碼的傾覆 —  既説行動電話、網絡和 cyber space 水銀瀉地,再合上它的即時性,彷彿太上老君那急如律令,要求人們隨傳隨到,譬若近日異常煽情的 Home Office,大夥上班從此不再朝九晚五,深想一層無疑新一波更徹底的剝削!勞動人口被全天候似的糾纏和綑綁生產線上,體力勞動給竄改成智商操作,讓疲倦轉化為神傷,儘管休息日子也要莊敬自強,毋忘學習,懸梁刺股,必須無上限地自我增值以保障競爭力,凝聚成永恆的心理負荷!電腦、科技、軟體和同事們貨如輪轉般更新及年輕化,令疏於防範的可憐蟲形同落伍,接踵而來肯定是失業與飢寒交迫;當謀生和活命分分秒秒困擾眾生,相對於柴米油鹽等必需品,詩書畫霎時淪落無關痛癢的等閒奢侈,一葉知秋,創意事必全線頹敗,藝術倒退插圖漫畫,大勢所趨,深思熟慮的文化最終難逃慘淡厄運,掃地離場。

9.      為什麼「乃沾」—  作為結語倒希望假借Mark Fisher的一句讖語:生計招來精神壓抑無時或已,督促思緒不寧的現代人乞靈心理醫生和藥物以謀取恆定,好待能維持高水平發揮,可恨物極必反,新人類失神如強弩之末,在咄咄逼人的「模擬」與化學品(成藥)拉扯角力下渴求慰藉…… 文化藝術原屬(精神)烏托邦,當人們陶醉於音韻旋律,心凝形釋,名畫悅目,淡淡幽情,合十頓首喚來片刻空靈,久而久之眾生對實實在在又心安理得的藝術品倚賴日重,尤其凝望往昔(寫實)景致更倍感親切,就在這生、心理狀態縈繞底下,沾叔作品描繪的販夫走卒、市集棚寮野店,牧童遙指,能不散發潛伏已久的真善美?

歐陽乃沾作品 - 灣仔街市

 

附錄:寫實主義(相對於抽象藝術)的圖解

簡言之,寫實是呼應着抽象的一組概念,彼此互相倚靠,誰也缺不得對方,由於兩者互動,雙生雙剋,因此可以化約為一條延長線,意思即源起處非常寫實,而繩子另一端則是旗鼓相當的抽象, 與此同時在這延續線上攀附了大量的「不那麼寫實」和「比較不抽象」,肩摩踵接。

舉個例説小朋友往牆壁上塗鴉,以蠟筆粗略描畫了媽媽,明顯地這肖像究不上立體寫實,然而卻勾筋着人的模樣,形骸既在,自然跟抽象無緣,這些浮沈兩極之間,既非 abstract 又不細膩逼真的圖畫一律統稱「具像」。 此外遊走直線之上還有一道彎彎曲曲的括弧,高低起伏,周而復始,代表了不同時代的公眾思緒,譬如戰亂或革命時代人們心情往往高昂,文化上也相對地熾熱孟浪,又或者於科學邁步日子,大夥總愛把事物仔細解構,累集成理性先導等態度,亦即內文提及的新古典主義了。

 

(原刊於《明報月刊》8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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