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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火的少女畫像》:拋下一切廝守終生並非勇敢,更勇敢是抱著遺憾接受命運

2020/1/2 — 13:51

Portrait of a Lady on Fire (2019) 電影海報

Portrait of a Lady on Fire (2019) 電影海報

「每個人的心裡都有一團火,路過的人只看到煙,但是總有一個人,總有那麼一個人能看到這團火,然後走過來,陪我一起。我帶著我的熱情,我的冷漠,我的狂暴,我的溫和,以及對愛情毫無理由的相信,走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結結巴巴的對她說,妳叫什麼名字。

從妳叫什麼名字開始,後來,有了一切。」

多年來特別獨鍾這一段話,姑且不論是否為梵谷親筆所寫,這都是一段美麗而神傷的描述,就像《燃燒女子的畫像》(港譯:浴火的少女畫像,Portrait of a Lady on Fire)一幅開始後就不再出現第二次的油畫,在曠野中走向朦朧月影,靜靜灑落無邊黑夜。端詳藝術畫作也是如此,穿腸以凝望,入魂以回眸,直勾勾的抵達心坎裡,彷彿劈啪無聲卻燒得炙熱的一把火,不敢說出名字那份愛之餘燼便如此綿延了一生一世,安德烈艾席蒙在書裡說,我們一輩子只愛一次,無奈有時太早,有時太晚。

在以肖像畫決定終身大事的保守年代,婚姻還承載著家族的命運,一位繼承父業的女畫家瑪麗安娜千里迢迢來到此處,就是應其母親之託為正值適婚年齡的名門閨秀繪製畫像,但她卻不是第一位接受委託的畫家,上一位甚至連小姐尊容都沒能見到,正因如此,她必須設法於神不知鬼不覺的情況下仔細觀察並完成作品,這對自我要求甚高的藝術家而言卻是極為艱難的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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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綠相映,耀眼懾人,瑪麗安娜渾身散發典雅氣息,作畫時專注的神情讓觀看者與被觀看者皆無法移開目光,視線緊揪著眼前的耳朵輪廓、髮絲飛舞、後頸線條到鎖骨陰影;艾洛伊茲則擁有新時代女性的特質,帶著尖刺衝撞傳統,衝撞自己毫無選擇權的未來,彷彿風雨欲來前的寧靜,在遺世獨立的小島上徒勞的與命運和世道抗衡,她不知自由為何物,比起自由更渴望心與心交會時的愛與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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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 solitude, I felt the liberty you spoke of. But I also felt your absence.

從懂得人與人的連結開始,孤寂的心靈必須年輕、天真,才得以望穿真實,才得以看清言語無法度量的事實,例如失落,例如某人的缺席。

曖昧若有似無,怔怔默不作聲,目光流流離離,音樂的風暴難以言喻,兩種不服輸的性格彼此牽引,艾洛伊茲看似冷漠刻意築起的透明隔閡漸漸消失,她沒有意識到渴望奔跑也是一種對自由與解脫的嚮往,不假掩飾的直率眼神透露藝術重要的只在情感表達;然而某種層面而言,瑪麗安娜才是受世俗枷鎖禁錮的靈魂,她必須按照世道行走,方能在那個時代裡尋找到屬於女性的小小立足點,肖像畫有既定規則,人生也是,並不掌握在我們自己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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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面時,心思可以隱藏,情緒可以克制,言語可以掩飾,但當我們面對優秀的藝術創作時,絕不可能繼續戴著自我保護的偽裝或面具,沒有人做得到抑制情感同時完美表達情感,很多無法言傳的事物總會放肆地從眼神裡流淌出來,好比欲望,好比愛恨,好比 Elio 藏在背後的 Cor cordium(編按:Elio 即 Call Me by Your Name 的主角之一。 Cor cordium 是拉丁文,意為 Heart of Hearts)。

這一幕熱淚夾雜酸楚湧上心頭,當妳看著我時,我又看著誰?妳抿嘴、不眨眼睛,我挑眉、用嘴呼吸,一顰一笑細微習慣逃不出漸趨狹窄的深度凝視,原來還是愛情貼心貼肺的動人姿態,在雙向來回的凝望之間,當妳提筆畫著我的時候,恍惚之間我恨不得一刀一刀將此刻刻入身體深處,時針為此停擺,時間為此停頓,鍾曉陽如此形容:

「她的視野日漸縮窄到只容他一人,他背後的東西她完全看不見,一切遠景都在他身上,甚或沒有遠景,而他就是她的絕路。」

渾然天成的落日餘暉只燃燒十分鐘,夜幕低垂的靜謐燈火只閃耀一小時,分分秒秒都在變化,任誰也帶不走一片雲彩,歲月沉澱後依然於記憶中真實迴盪,或許正因並非無窮無盡而更令人屏息艷羨。有些短短剎那就是永恆,畫筆也像月亮,只有這兩個人的身影清晰於火光搖曳處,什麼時候會知道已經畫完了呢?那一刻筆將自然停駐,那一刻也瞬間嚐盡人世間的聚散與悲歡,奧菲斯回過頭來,艾洛伊茲也回過頭來,這次不是詩人的抉擇,而是愛情刻骨銘心的選擇,在她眼前已經沒有遠景,只剩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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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統價值的禁錮,社會環境的束縛,都賦予這段與世隔絕的戀情如影隨形的窒息壓迫,存在於這對鴛鴦之間的矛盾與拉扯都是一場有如《一一》的二元對立,無論是兩個人、人與藝術或是人與社會,都是洋洋始終想捕捉的「後腦勺/看不見的後面」,凝視與被凝視,畫人與被畫,一動與一靜,寒風與烈焰,媚俗與寫實,依循型式與順從情感,畫牽起情意也斬斷緣份,但唯一穿越對立面的就是這些瞬間才組成了永恆。

在細微的不經意之中,沒有人能用語言描述樂章裡風暴,一如沒有人能合理解釋愛情的降生,雙手交錯,雙唇交疊,在沙灘上,在礁岩後方,在關起門以後,內在展開的時間與空間不同於可測量的時間與空間,那是由戀人們親手創造的一切,彷彿我在妳的夢裡,妳在我的夢裡,假使未曾相遇,眼前的種種也就不復存在。愛慾難分難捨,沉迷的、非線性的找到一個方向來回閱讀情人的身體,妳的呼吸起伏、盤起又散開的髮絲、眼角含笑的殘影、純粹澄澈的注視、再自然不過的習慣反應,那些被稱之為浪費的時間皆非虛擲,有時候,朝向彼此身邊靠近一步往往需要繞上一大圈。

夜幕降臨之際煙火才可能完美,爐火劈啪地聲響,漸趨遙遠的凝視,空氣停滯的落寞,淚眼迷濛的別離,她毅然決然轉過身來,無論是否接受,無論逃避與否,這個世界仍舊照著自己的步調運轉,這兩個無懼的身影教會我們,其實拋下一切廝守終生並非勇敢,更勇敢的是抱著遺憾接受命運。

《燃燒女子的畫像》一如多數法國電影,是不帶色情眼光的描繪情慾,細膩流轉,絕美動人,愛與慾驅動著靈肉合一的追求,第 28 頁持續隱隱作痛,〈四季〉越發磅礡壯闊,夜空一輪明月更顯寧遠,高掛在任誰都無法觸碰的無邊記憶,思念不聽使喚模糊了視線,在失去對方的孤寂裡耗盡一輩子懷念餘燼的溫度,每個人都有過快樂的日子,然而快樂的日子終會觸及彼岸,只是一輪明月不知不覺就跟了天涯海角一生一世。

她們成為彼此的天使,從天而降,曾經愛情像狂風驟雨,為生命灑上五顏六色,而今愛情是自暴自棄,自暴自棄面對命運浮沉與心之所向,終究學會不再追尋答案。那一年夏天,初見是情感之長度,多年後重逢,再見是永恆之深度,裙襬的火舌早已撲熄,胸腔的烈焰卻再三復燃,不發一語任憑淚水張狂,原來誰也沒真正移開過目光。

川端康成寫著,年輕時人們都為愛而活,但年歲漸長後則為了活著而愛,每一段感情或早或晚都會走到結束的一天,也必定邁向悲傷的結局,幸好曾經路過一團煙霧後方的炙熱火光,燒得彷彿沒有明天,執手畫下時間停頓之美,那就是我們無論如何都應該愛一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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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為編輯所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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