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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題時代 ── 評影話戲《扣題》

2020/7/1 — 10:43

【文:羅諄(台灣舞台劇編劇)】

直播

相對於傳統傳播模式,網路乃至於直播引發的觀賞革命、資訊爆炸。網紅們開始以更輕薄短小的主題、甚至是沒有主題,快速表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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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色情直播是一個重要類型,或許玩點文字遊戲──「情色」直播,就像情色文學一樣:以情為主,以色為輔的表現方式,有的在鏡頭前直接做愛、有的不過就是仗著姿色聊天唱歌賺賺錢。時不時被某些衛道人士攻擊、被某些審查機制停權、但不會被消滅,也符合了「情色論」所定義的:「跨越禁忌。」

其實跟劇場相同的,這也是一種即時表演。下一秒的未知有某種強大的魅力。這次演出用直播的方式,在影像和劇場的碰撞中是很具實驗性的嘗試,非常扣影話戲的宗旨。保留了劇場的即時性、能聽到其他觀眾的笑聲,又讓我能在台北家裡一邊啃玉米、一邊抄筆記,不時打字跟別的觀眾討論聊天,還不會吵到鄰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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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除了這些便利性,直播還為這齣戲帶來了什麼?

鏡頭分布大約有四個,一個全景、一個特寫、一個側面特寫、還有一個貓道頂鏡,這個頭頂上的鏡頭非常有意思,是一個現場觀眾沒有的角度,這個角度看起來舞台是由一個長方形木桌和一個圓形地毯構成,長方形木桌的中間還有一條黑縫,有點像投幣孔或性器官的隱喻。

《扣題》劇照
(相片由影話戲提供)

《扣題》劇照
(相片由影話戲提供)

正面看舞台上還有三塊懸掛成三角形的白色薄紗,按照劇中女學生黃安兒所說的:有人把陰道比喻成滿是蜘蛛絲的洞穴。主角張子明也在全劇一開始就為這個空間做了宣告:房間如常的狹窄,如陰道。

所以觀眾們是在陰道內或陰道口觀看著這齣戲,而直播的觀眾還有頭頂視角,彷彿婦產科醫師用超音波觀察子宮內的動靜。而頭頂視角只出現了兩次,兩次都是獨白,一次是張子明朗誦自己的作品、一次是女學生黃安兒唸她的畢業作《呻吟》。

《扣題》劇照
(相片由影話戲提供)

《扣題》劇照
(相片由影話戲提供)

純潔

頭頂監視錄影機視角顯得他們格外純潔。沒錯,純潔,這一齣以情色為題的劇,其中的人物卻都這樣乾淨,張子明雖然是個情色作家,可是這一生他做過最情色的事情大概就是偷看一個女學生的裙底一秒,還在下一秒告訴自己這是不對的,他只對自己的老婆有性幻想,最擔心的事情就是自己被學校解雇。黃安兒是一個喜歡描寫陰道和呻吟的女學生,可是其實她家教森嚴,別說徹夜未歸或各類型的性探索了,連裙子都天天穿到膝下(包含以O小姐身分出現的時候),看他們兩個朗誦情色作品有時候蠻尷尬的,可是頭頂鏡頭卻化解了這種尷尬,就彷彿在看未出生的嬰兒,在這個角度底下,他們的慾望很簡單、很真。

校長陳家玲從登場的氣勢磅礡、到最後被看透的脆弱,她的慾望會讓人微微心痛。可是她給出的壓力也不夠,稱號「翻桌」的她,三次翻桌有兩次不成功,成功的那次沒有什麼力道,我個人覺得有兩個可能:或許把鹽巴的比喻說穿了不是一個很好的選擇,彷彿他們一直是一對溝通沒什麼問題的夫妻,她連過鹹的一碗湯都沒有翻掉,真的是看不出來她有什麼離婚的決心。還有一個可能是她在校方得到的壓力並沒有在台詞或表演中表現出來,不是抱怨自己眼鏡噁心、指責兩句老公不去應酬開會就可以交代完畢的,應該是回家疲累到一個程度、卻在提到黃安兒的父親時無法控制的恐懼,才讓人感覺到她到底承擔著什麼。作者能夠藉之嚴厲控訴制度的角色是她、而不是一個享受一切制度特權的小公主。

這個小公主的父親黃生,卻是我非常喜歡的一個角色,我覺得非常打中情色主題的角色,一個單親爸爸,用插滿蠟燭的蛋糕、絞繩般粉紅色的蝴蝶結和一隻沒有嘴巴的貓咪(Kitty)想要框住、綁架、窒息女兒的創意,卻又被以極度具有鮮豔生命力的方式刺破、挑戰、甚至挑逗,可惜他沒有更多篇幅了。

《扣題》劇照
(相片由影話戲提供)

《扣題》劇照
(相片由影話戲提供)

所以我認為「情色」只能是這齣喜劇的一種調料。如果這是一個情色文學,觀眾應該會期待男女主角間跨越禁忌的一步。可是我不期待,而劇本也只能讓夫妻和好、性關係恢復、小女生天涯追夢去,浪子回到學校教書。以「情」為主,「色」完全變成一個寓言、一個岔題。沒有不好,作者扣自己的題。

扣題

岔題到如今,筆者來談談扣題。

全劇題旨就是「扣自己的題」,從黃安兒對正能量教育的抗議、到張子明最後拿下假面超人面具說出:「我是張子明,我就是O先生。」都在扣這個題。

這真的讓我沒辦法不想起Iron Man的經典台詞:「I am Iron Man」其實這個故事有非常強烈的「神秘身分」元素:看起來超級英雄公布身分讓眾人崇敬、跟情色小說家公布身分被眾人唾棄是兩件事情,可是兩者的課題其實很接近:如何保護身邊的人、又勇敢的面對自己?

直播留言區的朋友提問:為何要在得獎後才敢於「坦白」面對,面對光明的結尾為何顯得有點保守?

這幾個問題非常打中核心,坦白具有兩種特性:一種是破壞性不負責任、另一種反之。這個看似光明的結局其實藏著許多哀傷和危機,李小娟最後走入了制度、黃安兒能逃多久?劇本只停在張子明脫下面具,但這個只有「寫作」這一項超能力的凡人,就算得到老婆認同,兩人又會在制度下遭受怎樣的輾壓,那就是這個故事最哀傷的地方了。

《扣題》劇照
(相片由影話戲提供)

《扣題》劇照
(相片由影話戲提供)

而身負教職的作者黎曜銘本身也帶著這樣的擔憂:「劇本演出後,我將面對什麼?」這是我覺得非常動容、也非常「直播」的一件事,所以很期待看到他下一個作品,畢竟走出陰道,面對的就不再是溫暖的子宮。一個完整的人,要選擇闔上雙腿乖乖聽課?或是大聲呻吟、透過粵語、透過文字、透過劇場、透過直播,讓這個無題的世界聽見:我在這裡,我有話要說!

因為扣題一直也是個假命題,真正的命題是「創作」。JK羅琳的《臨時空缺》轉向社會諷刺、薩德侯爵為了他的作品走進巴士底監獄。黃安兒真正出師,其實才不是用陰道比喻一切,而是她發現了:我根本不了解,我一直在消費。

最後,黎曜銘跟張子明都選擇信任,希望社會值得他們信得過。

 

參考資料

喬治.巴代伊《情色論》2012聯經出版。賴守正譯

 

欣賞場次:《扣題》演出直播 2020年5月22日 晚上八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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