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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貓人突襲 — 《鄰居》

2020/11/24 — 17:58

有說都市生活的鄰里關係淡薄,香港亦然。如此景況,倒不完全因為都市人缺人情味。要在無法理解的社會存活,起碼要守住蝸居的四堵牆為最後防線,門一關,把之為人的要求降至安睡一覺的自由。

《鄰居》,是個關於守不住防線的故事。

兩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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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文化中心劇場的舞台上,有兩個毗連的住宅單位:在觀眾席左手邊的,是佈置簡單的女性上班族(且稱為OL吧——雖然OL總帶有零餘想像)居所。穿上深色衣裙的她把手提包往地上一扔,褪下絲襪,便可以倒在有粉紅被單和毛毛邊框的床上休息。她致力令家居整潔,打掃、洗馬桶、摺衣服,任何人進來前都得先把鞋脫掉。閒時,她看介紹埃及的圖冊。有一天,一位快遞員來敲她的門。為了再見到他,她把家中一座藍色的笑面佛像寄給自己。漸漸,家中的快遞包裝盒子愈疊愈高,甚至開出了花朵。

右手邊的單位裝潢浮誇,充斥着暴富者炫耀的豔紅、金黃、雜物和聲浪。根據演出前的訪問,共居的兩男一女是朋友;與其預設他們的關係,不如對號入座:三人之間有主流家庭的性別分工,一個男的沉醉在李碧華的作品中,另一個肆意玩樂,女的在負責打掃之餘忍受二男對女性身分的戲謔。表面上,性別定形無礙三人愉快地相慶祝生日、唱K和打乒乓球;在暄閙中卻嗅到操控和暴力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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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OL和快遞員發現了他們原來是鄰居。分隔兩個單位的那堵牆,開了一個洞。

《鄰居》劇照
(攝:Hong Yin Pok, Eric)

《鄰居》劇照
(攝:Hong Yin Pok, Eric)

自我異化、逃避與反抗

在如薩特所言「他人即地獄」的生存景況中,個體的存在同時是一個為他者的存在。強迫性的自我異化,會否成為習慣,甚至變成了我們最熟悉的自己?OL的單人玉照,浸在家中魚缸內。她站在主人和寵物的距離外,把魚糧及維他命C錠劑放入魚缸餵飼照片;她蹲在床下,前臂著地大口大口地用意粉餵飼自己,吃到要吐還是吃。只要手上仍然有那本印刷精美的埃及圖冊,也許沒有甚麼大不了。和二男共居的女人,虔誠地膜拜家中一個穿上藍色雨衣、沒有頭和四肢、會發光的塑膠女性胴體。她謙卑地在人形前彎腰,雙臂張開,彷彿迎接神靈附身,之後把藍色雨衣穿到自己身上,穿上如身分般的衣服,開始打掃。 因為他人的存在,我被對象化,成為了他者眼中的他者;有沒有在意識到他者的注意而謀畫我的本質,就是我要承擔的自由。

《鄰居》劇照
(攝:Hong Yin Pok, Eric)

《鄰居》劇照
(攝:Hong Yin Pok, Eric)

一天OL還在沉睡時,如宮崎駿電影中的黑影惡魔在她的褥子中現身。黑影在她身體下面推搡,把她扳倒在床的另一邊,推起她之後任她倒下,動作愈來愈劇烈,直到把她從床上推下來。她沒有反抗,被動地配合,看着黑影爬窗離去,沒有驚惶也沒有追趕。她唯一的行動是搬來一張更厚的褥子,蓋在原本黑影藏身的那張上面,鋪上床單,然後繼續睡。是她知道反抗也是徒然,還是黑影並非甚麼惡魔而不過是她自己?鄰居的女人沒那麼好說話。對「家」人調侃、輕視、支配,她以暴力回應,對其中一男拳打腳踢後,把人(還是屍)塞進鮮紅色箱子中。

不管發生了甚麼,魚缸中的玉照和無頭塑膠胴體,發出冰藍光芒,冷眼旁觀。

裝睡的人無法被叫醒,蒙頭逃避的祈求永遠不需要起床。兩個單位之間的牆開出的那個洞,由戀人的通道變成他人登堂入室的捷徑。三個載上熊貓頭套的鄰居走進OL家中,坐上她的沙發,躺上她的床,把她按在馬桶上滿屋子推,把她的玉照從魚缸攫出來拋擲到窗外。熊貓人鑽入牆壁之中,兩個單位的邊界不復存在。

《鄰居》劇照
(攝:Hong Yin Pok, Eric)

《鄰居》劇照
(攝:Hong Yin Pok, Eric)

舞蹈

《鄰居》有明確的劇情,舞蹈扮演的角色雖然並非不重要,但是在大量的佈景及道具訊息的圍繞下,身體敘事的獨特性和力量相對地減弱。編舞藍嘉穎和她的設計團隊(表演指導黃漢樑、空間設計阮漢威、燈光設計楊子欣、聲音設計梁寶榮)在舞台上安插了的大量符號,當中尚有需要理順和可以進一步發揮的空間,例如兩個「自我」象徵與女性身分的邏輯、符號之間的對倒關係,等等。即使如此,相比起之前感覺先行或者形而上探索的主題,以個人經驗為創作起點的《鄰居》似乎更加適合藍嘉穎。一而再在她的作品出現的魚缸,見證了她在碰撞中的累積。

作品中的舞蹈在長度、幅度和語彙上都頗為碎片化,表演者和觀眾同樣需要不斷審視美學慣性,提示我們編舞和舞者身分的內涵應該隨時代和社會實際的情況而更新。有幾個舞段令我留下比較深刻的印象。其一是張天穎在家中的獨舞。Staccato式短和突然的動作句子,卻餘音綿延,你直覺般知道她當下要說的毫無懸念就是那一句,她的存在就是誠實。其誠實亦可見於她和陳俊瑋演繹一段「愛的確認」雙人舞之保留。這一段採用雙人舞常見的支撐和維持身體定點接觸的設計,對兩位舞者來說,這是墜入愛河的身體感嗎?原本的表演者之一的李嘉雯受傷,由邱加希替補。在短時間內進入作品語境是很大挑戰,邱那著重存在感與音樂感多於技術含量的鮮明動作性格,明確地讓觀眾知道,管它是甚麼緣由令她站在舞台,既來之,這個位置便是她的。

《鄰居》劇照
(攝:Hong Yin Pok, Eric)

《鄰居》劇照
(攝:Hong Yin Pok, Eric)

雖然《鄰居》有不少家居元素,但是我不願意把它們與藍嘉穎作為女性拉上關係,為的是避免掉進本質化的死胡同。與其說是女性視角,不如說在香港做當代舞創作需要有「擺脫」的視角。是藍嘉穎、張天穎、邱加希也好,陳俊瑋和丘善行也好,他們都有制度上、機會上和美學上需要擺脫的桎梏。規範令我們看到自由的邊界,如何處理自己與邊界的關係成為了存在的選擇。在2020年的香港,擺脫和守住都虛妄,《鄰居》之圖文不符在於,它用一個守不住的故事來述說擺得脫的意志。

 

觀賞場次:2020年11月22日下午3時

地點:香港文化中心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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