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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麼是概念藝術?

2018/12/2 — 7:53

有媒體為了宣傳 12 月 2 日的有關藝術的討論會,刋登了宣傳稿,標題是「概念藝術—不是藝術?」引來其中一位講者不滿。這個題目,根據作者所言,是由紀錄一次我本人自費搞的座談會的內容而起。對於這次事端,我好像有點責任,所以在討論會的前夕,把我對所謂概念藝術的理解及看法,簡單寫出來,等大家不要再誤會該文作者是在亂寫,並平息藝術界著名人士講者的不滿。

眾所皆知,所謂Conceptual art, 多數是指1960年代至1970年代的在美國盛行的藝術風潮。當期時的美國,正處於風氣雲湧的歷史政治大環境,除了越戰,還是黑人爭取權益,女性主義、同性戀爭取解放向年代。由此,藝壇也當然充滿著叛逆的咆哮:眾人都在拷問:甚麼才算得上是藝術?藝術作品是否一定要美?還有是藝術家也反身自問:藝術家的角色為何?當時藝術家更企圖重新介定藝術的創造過程。參與這個潮流的藝術家認為藝術不再應是引起觀眾在美學上或情感上的共鳴,藝術家也不應當是技巧超著的工藝師。反而,藝術應該是在智性概念層面,與觀眾溝通。當時的藝術家認為,藝術家應深入熟讀哲學(Wittgenstein, Carnap, Austin, Kuhn,Barthes, Althusser, Benjamin, Foucault, Lacan, Saussure等等)。哲學不單是創作概念的來源,同時,哲學應該在文字上認証藝術在創作上的實踐。在Philosophy and Conceptual art 一書,編/作者Goldie &Schellekens以下列三點,介定當期時的概念藝術:1. 概念藝術之目的,乃是離開藝術作為對感官愉悅及美的追求的傳統,代之而起的,藝術應該是強調觀念思想的表達,同時,藝術品不再是藝術家巧奪天工的創作,反而應該將藝術品去物質化(dematerialised)—-即例如(在藝術館)見到一張椅的形狀的展品,不應視之為椅,而應該視之為某概念的表達;2.概念藝術必要挑戰藝術品的定義,以及質疑藝術家作為主動的製造藝術者的身分;3.概念藝術乃是對現代主義時期的藝術的回應,即概念藝術的實踐同時是藝術自身的自省及批評,同時更要推廣反消費主義及反建制的思想;4.概念藝術拒絕傳統媒介,反而傾向以新生産媒體如攝影、電影、活動、身體演出、多媒體、工業製成品等等從事創作;5.概念藝術要取代圖象式表象,企圖採取語義表象(semantic representations)來表達其意義,亦即概念藝術的意義乃需要依靠文本及文字論述來傳達藝術品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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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概念藝術必須要文字的詮釋,甚至需要哲學對作品的肯定及解讀,那麼哲學家如何看概念藝術呢?
據Stephen Zepke,法國著名哲學家Deleuze and Guatarri二人,在其著作「甚麼是哲學」中,很徹底地反對概念藝術。他們認為:概念藝術理解藝術以「概念」作為其作品的創作「物料」,Deleuze and Guatarri認為這正是將人的感覺感受 (Sensation) 貶視為庸俗而陶空其物質/內容,由此而提升概念的地位。對應於Goldie &Schellekens正面的形容,Deleuze and Guatarri則批判地認為概念藝術有以下三個特點:1.概念藝術給予其企圖表達的「概念」遠高於藝術品的實際形態內容的地位,亦即,若是某物件適合表達某概念,該物件即能成為藝術品;2. 概念藝術家毫不保留地使用各種再生產科技(reproduction technologies ),將人們的感覺/感觸轉為「資訊」,同時將之無限量地生産(最明顯例子為 Florentine’s Hofman 的Rubber Duck sculpture );3.由於概念藝術家放棄自身成為藝術品的製作者的身份,而改以將現成物件作一番安排擺設而(放在藝術館畫廊)成為藝術品。藝術家這行徑其實已放棄了其固有的文化地位(作為主導藝術創作者和藝術品介定者),如此觀眾則因著某些環境條件(在藝術品展覽的空間)的支援,而成為某物究竟是否藝術品的判決者。這就是為何鬧出有大學生在三藩市某藝術館地上放了眼鏡被觀眾誤以為是藝術品的笑話的原因—- 這個笑話表面上令我們覺得在場觀眾很愚蠢,但在概念藝術的脈絡中,錯的其實是藝術家,因他放棄了作為主導的藝術作品的創作者和藝術品介定者,而讓藝術館空間及藝術參觀者代其位判斷某物為藝術品。再者,由於概念藝術家擺脫了所有傳統上足以定義某物為藝術品的範圍框限,於是乎任何事物都可成為藝術品,但於此同時,矛盾地也諷刺地,概念藝術「品」已不能如蒙娜麗莎那樣一望便知是藝術品,即必須靠文字去解釋,不能獨立自我定義為藝術品,藝術基本上已失去其本體上的穩定性(ontological consistency),繼而依靠外在的知識性的介定(epistemological definition) 才能轉接理解某物到底是否藝術品。由此,對於哲學來說,真可說是有點滑稽的。
我日前跟一位舊學生談論甚麼是藝術?學生的精準銳利的argument真很值得記錄下來:他說:在概念藝術而言,假若藝術品作為媒介之主要責任/重點乃是要表達的藝術品背後的概念「concepts/ideas」,那麼在此思想context中,哲學家才應該是最純粹的藝術家,而哲學著作就正正是最本質的藝術品,因為哲學家才是by definition創造/反省概念並最擅長運用概念的專家,而哲學著作之本旨乃純粹是、by definition是表達概念及運疇/結連概念之物!藝術家為何妄想做哲學家,結果畫虎不成反....?真匪夷所思!

Goldie &Schellekens指出,概念藝術聲稱因用了不值錢的日常用物品作為創作物料,因而可反抗藝術市埸傳統以真蹟為定價標準的機制。但是,Deleuze and Guatarri卻認概念藝術其實正在創造傳統藝術之外的一個藝術品買賣市場。概念藝術以高昂的價格出售的例子比比皆是:例如Joseph Kosuth的No Number 3 (Yellow)(1991)於2013年在Christi’s以86500美元售出。而Tracey Emin的My Bed(聲稱她亂糟糟的床鋪正是象徵其自身的脆弱與抑鬱的「自畫像),則賣了4.4百萬英鎊。以Tracy Emin的作品為例,如說概念藝術將日常生活物品(牀及其他東西)作為創作物料,可用以反抗市場經濟,可真是一個笑話(如果不是一個謊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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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此,我們得到了有關「概念藝術」基本理解。我們現在可反過來簡單看看香港的概念藝術情況。我必須明言立場,我對香港的「概念藝術」,是極度保留的,因為總的來說,香港的概念藝術,大部分既無概念,所以也無藝術。 首先,正面來說,如果西方的概念藝術𧩙生自60至70年代風起雲湧全世界年青人的大叛逆時代,概念藝術乃是一個藝術對自身本質及藝術歷史發展的自我拷審的手段,但香港的概念藝術只不過是大約香港經濟豐盛時期80、90年代由西方橫空傳入的錦上添花的裝飾品。同時,香港的藝術家,有冇對藝術本質懷疑?自省?藝術家有甚麼的思想的內涵,以何種物品去表達那個概念?在我個人所見,大多是以「熱情」則用「火」來比喻的那個單一初階表面層次:例如牢籠等如失去自由、連續長條櫈代表一條長路,這等顯淺的比喻,如何能稱得上是概念?或甚至是「藝術」?

「概念藝術」是不是藝術?期望明天可有時間與藝術界知名人士深入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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