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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旦乾坤・A】演旦角的男人 王侯偉:我不矜貴

2019/1/17 — 12:37

「我唱平喉,可能大家唔會特別眼前一亮;但當我企出嚟,唱子喉,人哋真係會用 amazing 嘅眼光望住。」專攻旦角的八十後粵劇男演員王侯偉(Paris)說。

訪問當日,王侯偉身穿一襲灰色長衫,柔潤的雙手交疊胸前。他笑說自己手指粗而不美,平日看電視看戲,不時也會輕輕屈壓手指,讓它們多些線條,「因為我係男性,當我去演女性嘅角色時,就要比女性更加注意點樣先女人啲」。就像京劇著名男旦梅蘭芳習慣戴著手襪睡覺一樣,王侯偉認為注意日常生活小節的保養是對自己藝術的尊重,「男人嘢我都鍾意。唔做戲嘅時候,我仲會留鬚添」。

「但要人哋認同的話,我覺得首先生活同舞台分開。」王侯偉認為,「乾旦」只是一個角色身份 — 台上演活一個角色,台下做回自己,生活上的展現與舞台形象雖然互有影響,但未必有直接關係。他相信,喜歡一個藝術家,理應是欣賞其幕前表現,談論其私人生活卻是「講是非」。專攻旦角十餘年,他坦言聽過各種閒言閒語、尖酸刻薄的批評,但始終相信「唔好理係男旦定女旦,演到好角色就係好嘅旦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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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侯偉不自覺矜貴,道:「係人表演都會拎自己最叻嘅嘢出嚟,我最叻就係扮女人,so what?」

王侯偉不自覺矜貴,道:「係人表演都會拎自己最叻嘅嘢出嚟,我最叻就係扮女人,so wh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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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考演藝曾碰壁 乾旦路難行

王侯偉走上乾旦之路,可說是受母親啟蒙。其母是粵劇愛好者,家中收藏大量粵曲錄音帶。小時候的他幫忙做家務打掃時,總愛挑一齣劇播著來陪伴自己,「一套帶由頭到尾播都要三小時,啱啱執好屋」。耳濡目染之下,他已聽過《紫釵記》、《帝女花》等戲寶,不時更會跟著唱,不知不覺間已牢記得倒背如流。相對於粵劇的衣飾華美,最先打動王侯偉是唱詞,尤其喜歡旦角的部分,「點解我會揀子喉、唱子喉呢?因為子喉部分啲歌好聽啲。」

隨著高中修讀中國文學,王侯偉對於粵劇的興趣有增無減,甚至會看錄影帶跟著學造手。直至中四升中五的暑假,他報讀在藝術中心上課的粵曲班,正式學藝。記得走進課室的一刻,面前全部都是女性,而且都是姨媽級。他雖然心裡早作準備,但還是有點心怯,只敢坐在最後一排。豈料,下課時同學們都簇擁而至,笑說他是「萬綠叢中一點紅」。課上,他遇到啟蒙老師劉艷華,兼習子喉平喉、生角旦角。課程完結後,他即使自學,仍不時向老師請教。每逢大時大節,他又會在校內演唱粵曲,熱情不減。

中六時,王侯偉曾獲校際粵曲比賽冠軍
(《乾旦路》片段截圖)

中六時,王侯偉曾獲校際粵曲比賽冠軍
(《乾旦路》片段截圖)

直至完成會考,王侯偉有意深造粵劇,一度報考演藝學院的粵劇課程。他選擇以「旦角」作為自己的行當,當時主教老師擔心男旦無出路,建議他轉行當,唱平喉攻生角。因著會考成續足以原校升讀,而且乾旦之路又未獲青睞,他便升讀中六,並加入劇團開始專業訓練。預科畢業之後,他入讀演藝學院,卻非粵劇相關的學科,而是電影電視學院。就在演藝的數年間,他以補習的收入支持自己操曲的開支,並曾拍攝自小習旦角的粵劇男演員譚穎倫,作為自己校內功課。該作後來成為卓翔紀錄片《乾旦路》的雛型。卓翔加入王侯偉的故事,對照二人乾旦路上的堅持與無奈。

王侯偉在後台裝身
(《乾旦路》片段截圖)

王侯偉在後台裝身
(《乾旦路》片段截圖)

2013 年,演藝成立戲曲學院,提供四年制的戲曲藝術學士課程,王侯偉再次投考旦角。今次一擊即中,終於如願,他說:「一來《乾旦路》已經面世, 主考老師全部都睇過;二來,接觸多咗,學多咗,演多咗,比第一次考時,唱得無咁乾。」入讀演藝,他有機會修正一直以來自以為好聽的唱腔、自以為好看的身段。相對其他同學自幼學藝,他高中才起步,體能自然有限制。就像人家打飛腿連轉十個圈,他只做到五個,唯有在上課之前提早到場,多加練習,將勤補拙。畢業時,老師甚為滿意,向行家介紹時,形容他是「香港唯一一個演藝出嚟嘅專業男花旦。」

做大戲講求方法 男女易裝做到就得

話雖如此,理想和現實總有距離,當年規勸轉行當的老師不全然錯判。王侯偉承認,粵劇相對京崑較為寫實,男扮女實在沒有女演女那麼自然;加上戲行女演員多,對乾旦需求低。他指出,觀眾一般不在乎生旦是男是女扮演,只要你在台上演好角色就會拍掌稱好,「反而係行內嘅人比較多聲音,而家接觸多咗都無乜特別排擠我,只不過班主要開戲訂人,已經有咁多女花旦可以揀,點解要揀一個男花旦呢?」 基於種種客觀原因,「乾旦」在香港發展一直未見蓬勃,但他仍然堅持不改行當,「可能係我比較固執吧?我要做嘅事情,除非我做唔到咁就唯有放棄,如果我做到、又想做的話,唔係壞事,唔係犯法,梗係繼續做啦!」

曾一起專攻旦角的王侯偉與譚穎倫,現時亦常常於台上合演
(圖片來源:水月舞台 Facebook)

曾一起專攻旦角的王侯偉與譚穎倫,現時亦常常於台上合演
(圖片來源:水月舞台 Facebook)

王侯偉認為自己唱平喉的音域不廣,沒甚特別;反而子喉「可以闊多幾個音」,假聲又並非人人有。唱到子喉,做到旦角身段,要達到基礎水平已經不容易,能夠走出來表演的都有一定水準,「所以通常男旦都容易奪目、容易攞彩,因為好少男扮女。」雖然如此,他並不覺得自己矜貴,「我唱平喉大家都欣賞,但可能唔會特別眼前一亮;但當我企出嚟,唱子喉,人哋真係會用 amazing 嘅眼光望住。」

登台機會不多,王侯偉花更多時間推廣粵劇。由小學課餘活動,到茶館面向公眾的課程,他都教過不少學生,也在教與學當中滲入舞台性別流動的意識。他記得教小學時,學生童言無忌,劈頭一句就問他「點解要扮女仔?」「男扮女有乜咁出奇?」他答話之後,即時示範旦角的台步和唱腔,叫同學都目定口呆。他續說「做戲嘛,就係要似,咪學囉!」在他以身作則之下,班上男男女女不介意交換生旦行當練習。同組女同學想學生角時,拍檔的男同學也不會扭擰,爽快地做旦角配合。為師的他向學生說:「做大戲,你做到就得㗎喇!男扮女又得,女扮男又得,你鍾意做乜都好,只要你有方法做得神似就得。」

王侯偉不時到中學教授粵劇
(圖片來源:張沛松紀念中學網頁)

王侯偉不時到中學教授粵劇
(圖片來源:張沛松紀念中學網頁)

做戲還做戲 舞台現實分開處理

要將旦角演得神似,王侯偉承認必須越過身體限制。他認為,各個行當有一套肢體語言,作為與觀眾溝通的媒介。只要掌握好,男扮女、女扮男也不成問題。以攻旦角為例,他練習時,跑圓枱學習走細步、密步。然而,五呎七吋高的他,腳板也大,走台步時便要壓得再細一點。又如手掌,他會刻意將手指收進掌心,做成蘭花掌,看起來嬌小一些,讓旦角的姿態更有說服力。他笑言,以前覺得「女人就係『屹籮』㗎啦」,卻被老師指正「你已經唱子喉, 唔洗特別去扭屁股,太核突」,所以他不時提醒自己要注意,並非造作。

王侯偉與譚穎倫相識多年,乾旦路上互相扶持。
(《乾旦路》片段截圖)

王侯偉與譚穎倫相識多年,乾旦路上互相扶持。
(《乾旦路》片段截圖)

學戲之初,王侯偉不時將旦角造手用於日常生活。拿起杯子喝茶,他都要勾起尾指,招來母親責備,「仔你做戲還做戲,平日咁樣就會俾人笑」。因著母親的錄音帶而愛上粵劇,但母親也是最不希望兒子走上乾旦路的人。「你係男仔,但把聲係女仔,仲要做女人嘅姿勢,真係好肉酸。」母親如是說;但孩子內心的回應卻是「越唔俾我做,越係要做」。他解釋自己並非刻意叛逆,而是擇善固執,「嗰件事明明係無錯,點解唔俾我做啫?」

王侯偉也有聽從母親意見的時候,現在清晰劃分身份,生活和舞台盡量分開,「女人平日都唔會蘭花手啦,更何況男人樣做蘭花手?我唔要俾人有違和嘅感覺」。 他日常生活上收起蘭花手之後,表演反而更加盡情,肆無忌憚地展現潛能。

「唔好理佢男旦定女旦,演到好角色就係好嘅旦角。」王侯偉如是相信,「但我又唔覺得自己好矜貴,只不過係人表演都會拎自己最叻嘅嘢出嚟,我最叻就係扮女人,so what?」

王侯偉相信「唔好理佢男旦定女旦,演到好角色就係好嘅旦角。」

王侯偉相信「唔好理佢男旦定女旦,演到好角色就係好嘅旦角。」

文/grace

(原刊於蘋果日報,此為加長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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