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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情下的傅承與創新:日本傳統歌舞伎的新出路

2020/8/20 — 9:39

【文:潘文慧】

「歌舞伎」(かぶき)是日本獨有戲劇藝術,更是日本四大古典戲劇形式之一(另外三種是「能」、「狂言」和「文樂」),起源於1603年的日本傳統舞台戲劇歌舞伎於2005年更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列入非物質文化遺產。由於新型冠狀病毒肆虐全球,日本國立劇場亦不得不從2月末起中止所有原定的演出,在無觀眾的情況下收錄了原本於3月公演的歌舞伎經典劇目《義經千本櫻》,並將影片上載至官方YouTube頻道,供世界各地人士免費欣賞。另外,著名歌舞伎演員松本幸四郎亦於6月27日起連續五星期,利用Zoom舉行史上第一次網上收費表演,劇目是《圖夢歌舞伎「忠臣藏」》,疫症下傳統藝術結合新科技的突破,到底會開創一個怎樣的新局面呢?

YouTube上的《義經千本櫻》(來源:國立劇場)

YouTube上的《義經千本櫻》(來源:國立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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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oom上的《圖夢歌舞伎「忠臣藏」》(來源:松竹)

Zoom上的《圖夢歌舞伎「忠臣藏」》(來源:松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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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源也是「創新」

大家一直視之為日本傳統的「歌舞伎」其實並不傳統。相信很多人都知道「歌舞伎」一字源自於「傾き、傾奇、傾斜」,指的是打扮新奇獨特、引人注目的人。根據日本藝術文化振興會記載,在江戶時代初期(十七世紀初),安撫靈魂的「念佛舞」非常流行,當時亦出現了一類服裝新奇、髮型怪異、行為獨特的人士,這些人當時被稱為「傾斜者」,當中有一位名叫阿國的女子,自稱是出雲之巫女,她將「傾斜者」們的新奇時尚的風俗融入自己的「念佛舞」中,由於當時民風保守,篤信佛教的社會禁止女性公開在舞台上表演,阿國穿著時尚、打扮新穎,很快就引起很多人的注意。其後,阿國所跳的舞被稱為「かぶきおどり」(Kabuki Dance),而「かぶき」後來又以漢字「歌舞伎」書寫,代表「載歌載舞之表演者」的意思,「出雲阿國」更被認為是延續至今的歌舞伎的起源。繼阿國後,日本出現了以女性團體為主的「遊女かぶき」(Yuujo Kabuki),後來礙於社會風俗的關係在1629年被幕府禁演。其後又出現了以年輕美少年為主的「若衆かぶき」(Wakashu Kabuki),但也因為社會風俗的原因於1651年左右被幕府禁演。然而,歌舞伎深受到一般市民的喜愛,幕府不敵民眾的抗議,1653年最後決定解禁,但規定歌舞伎不分男女角色,皆必須由前髮剃光的成年男性來演,也就是「野郎かぶき」(Yaro Kabuki)的形成。所以可以說,今日我們視之為日本傳統的「歌舞伎」其實本身也是一種非傳統、大膽創新的藝術表演形式。

阿國歌舞伎團(來源:京都國立博物館)

阿國歌舞伎團(來源:京都國立博物館)

不如先從「役柄」開始吧!

日本美學(びがく)融合神道、老莊、佛教思想,是一個一直令人難以詳細解讀的日本專有名詞。要體驗日式美學,除了透過日本花道、文學、茶道等等之外,透過「歌舞伎」去感受日本美學其實亦是一個很不錯的選擇。台灣國立政治大學身兼日本福岡縣柳川市觀光大使的郭獻尹就曾經提到:「起源於1603年的日本傳統舞台戲劇『歌舞伎』,發展距今已有400多年的歷史……融合了音樂、舞蹈、演戲,將大和民族對於視覺、聽覺上的藝術細胞嶄露無遺。」我非常認同此說法。然而,在不能親身到東京的歌舞伎座、國立劇場、新橋演舞場、大阪的大阪松竹座和京都的南座,只能透過網上平台的時候,我們又如何體驗當中獨有的日本特色呢?

一直以來,歌舞伎最特別的地方就是能給觀眾提供一場現場實感體驗的表演藝術。對歌舞伎的觀眾而言,他們亦不只是一個單純的被動觀眾(passive audience),他們更是一個主動的參與者(active audience)。由於觀看歌舞伎可以是一整天的活動,劇場上所營造的互動及氣氛尤其重要,代表著其獨特的儀式感。劇場慣例方面,歌舞伎有所謂的「口上」,意思就是由演員或劇場代表者進行的致詞,大部分都是於開演前舉行。對歌舞伎觀眾來說,能欣賞到一場有「口上」的公演會感到特別滿足,因為會舉行「口上」的場合多為初舞台、襲名披露(繼承名號後的發表儀式)或追善興行(悼念已逝演員)等。以《助六由緣江戶櫻》為例,其「口上」的部分亦是負責引領觀眾一起進入歌舞伎世界的重要時刻。當此劇公演,大幕拉開的時候,觀眾就能清晰地看到一個化妝比舞台表演時還要厚重的演員,以抑揚頓挫更明顯及把語尾拉得更長的方式宣告:「各位,我們一起來開始吧!」之後再從後台傳來一聲語尾拉得更長反覆喊出「tozai」,緊接著的就是現場演奏的三味線帶領觀眾一同展開正式的公演。為了令觀眾更投入、達到縮短演員與觀眾距離的效果,歌舞伎的劇場主舞台旁,都有設置一條形狀狹長、垂直於主舞台且貫穿觀眾席的副舞台「花道」,供演員登場亮相使用。有時基於劇情需求,還會臨時加設一條花道,稱為「仮花道」。觀眾可透過近距離觀賞,歡呼迎接演員的出場。以《助六由緣江戶櫻》的「揚卷」出場為例,她於「花道」登場的時候,場內的觀眾就像是置身吉原的群眾,有的歡呼,有的屏息靜氣欣賞著這位吉原的風采。而「揚卷」亦會以千嬌百美的各種神態、動作、眼神與場內觀眾互動。此乃歌舞伎劇場實感的魅力。

口上(松本幸四郎)(來源:北區文化振興財團)

口上(松本幸四郎)(來源:北區文化振興財團)

歌舞伎座內的「花道」(來源:歌舞伎用語案內)

歌舞伎座內的「花道」(來源:歌舞伎用語案內)

《圖夢歌舞伎「忠臣藏」》的口上人形=市川猿弥(來源:松竹)

《圖夢歌舞伎「忠臣藏」》的口上人形=市川猿弥(來源:松竹)

為了增加實場感並強調今次Zoom公演的獨特性,松本幸四郎的《圖夢歌舞伎「忠臣藏」》亦特別安排了「口上」為公演展開序幕。是次負責的「口上」,更是以歌舞伎大師市川猿弥聲演的「口上人形」登上舞台,用獨特的台詞介紹角色,增強是次公演的儀式感。

其實,無論是透過錄製播放的《義經千本櫻》又或是史上首次透過Zoom公演的《圖夢歌舞伎「忠臣藏」》,兩者雖然沒有現場觀眾,但演員的演出、舞台的佈置、服飾的配搭仍然是一絲不苟。由於歌舞伎演員的演出者僅為男性,很多海外觀眾覺得極其神秘。今日透過網絡,海外觀眾就能淺嘗一下這個既神秘又傳統的藝術表演,雖然演員全體均是男性,所有的登場人物,其實會根據年齡、職業、故事中的作用,再以表演的形態、戲服、髮髻、化妝等分類為「役柄(角色類型)」。「役柄」類型繁多,根據日本藝術文化振興會對「役柄」的解釋,一般有演女性角色的『女方』、正面人物男性角色的『立役』、反面人物角色的『敵役』等等。在『女方』角色中,亦有氣質優雅的公主『赤姬』、生活在城市的剛強『町娘』,辛勤照顧丈夫的『世話女房』等角色類型。在『立役』中有粗野豪爽的『荒事』,以及優雅的『和事』角色,亦有深思細密的壯年角色『實事』。在『敵役』角色中,包括企圖謀反的『實惡』、貪圖女色的美男子『色惡』、位高權重的『公家惡』等。

《助六由緣江戶櫻》中的花魁「揚卷」(來源:筱山紀信寫真集《THE LAST SHOW 坂東玉三郎》)

《助六由緣江戶櫻》中的花魁「揚卷」(來源:筱山紀信寫真集《THE LAST SHOW 坂東玉三郎》)

當中筆者認為最驚艷的「女方」角色,不得不提的就是出現在劇目《助六由緣江戶櫻》中的「揚卷」,身為吉原的花魁揚卷是最高檔次的「傾城」,她穿的和服是極盡奢華,日本藝術文化振興會的資料記錄:「……穿在外邊第一層的『打掛』是在帶有光澤的絲織品黑『襦子』上刺繡『歲寒三友』——松、竹、梅,從肩頭到袖口加用金線捻的注連繩『七五三飾』。背後紋樣在刺繡著橙子、橙葉的圖案上,再縫上絲織品『縮緬』製作的龍蝦,然後裝上拖地的長長金銀『幣』,『幣』原本是供奉在佛像前、神像前的布條。下一層服裝的底面是紅色萬字紋樣上刺繡『花見幔幕』、『火焰太鼓』、『櫻花落地』的圖案,表現出正月、三月和五月的三個節日(上巳、端午、七夕),銀線繡製瀑布圖案的腰帶,下面有用金線縫製的鯉魚跳龍門。揚卷第二次出場的白地水墨畫服裝表現八月朔日,躲入水桶時服裝上的菊花圖案代表九月,這是以服裝來表現一年中季節推移的手法。」因此,即使是透過網上第一次觀看劇目,透過「役柄」亦可簡單感受一下這份獨有的日式美學。

靈活應變,傳承創新

《圖夢歌舞伎「忠臣藏」》與科技結合(來源:Eplus)

《圖夢歌舞伎「忠臣藏」》與科技結合(來源:Eplus)

在網上看歌舞伎雖然是少了平常的劇場氣氛及互動,然而透過網絡能與世界各地的觀眾一起參與這場史無前例的網上傳統盛宴,亦是一場不錯的歌舞伎入門體驗。以松本幸四郎日前的網上演出為例:「這次不僅是直播舞台表演,而是加上預先錄影片段,結合舞台和影像,希望做出全新感覺。既然疫情令觀眾不能來場欣賞,我們只能融合新科技元素將歌舞伎帶給全世界的觀眾。」其實是次演出亦非常成功,有超過一千一百多名觀眾觀看這場史無前例的歌舞伎,除了一解歌舞伎愛好者不能親身到場欣賞之愁外,亦為歌舞伎的發展揭開了新的一頁。另外,日本俳優協會、傳統歌舞伎保存會因為疫情亦立即成立了一個稱為「歌舞伎ましょう(一起來歌舞伎吧)」的YouTube頻道向世界展示歌舞伎。積極創新融合傳統,這大概就是繼承了出雲阿國力求創新,令歌舞伎歷久不衰的一個重要元素吧!

最後,希望疫情早日過去,大家可以回歸劇場親身體驗日本劇場之美! 

參考資料詳情請見原文

(原載於2020年8月,國際演藝評論家協會(香港分會)網頁專欄「藝評筆陣」,連結按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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