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小鴨的月光2004年版」兩個演員輪流扮演丑小鴨,還要分別飾演眾多角色難度很大

童技無窮 — 探索各表演體系對兒童劇演員培訓的影響(一)

康樂文化事務署計劃在新界東文化中心增設香港第一個「專屬兒童劇場」。到目前為止本地還未有兒童劇專業訓練機制,要全面發展,表演者供應是否足夠?沒有表演者的數量增加,專屬兒童劇場的節目,能長期持久供應的問題,應該不易解決?兒童劇的表演技巧是否真的沒有特別之處,還是大家輕視兒童戲劇表演的獨特性呢?嘗試探索一些重要演技訓練體系及著作,從中分析兒童戲劇表演藝術的特質,建構兒童劇藝的表演訓練系統,期望為未來發展兒童劇藝表演開闢道路。首先,借用伊萬娜.查伯克(Ivana Chubbuck )的「戲劇力」( The Power of the Actor )一書,以她的體系作開始。

兒童劇與一般演技訓練有所不同

一般演技訓練都是從想像力,及肢體動作開始,而查伯克方法就很特別。一開場就從角色總目標(Overall Objective )出發,大家一定懷疑她的技法是教授編劇,還是教導演技。對於一個已經有一定基礎訓練的演員,面對一個難度極大的角色,特別是電影行業情況,表演又因遷就鏡頭,而不能一氣呵成地完成,要一小段,一個鏡頭來表演,前後呼應貫穿角色的確不容易。查伯克就是針對這樣的困惑作出訓練,這也是為什麼很多荷里活及內地影視工作者,視她為生命教練。而這個針對已有基礎訓練演員的情況,對同樣被人為切斷連貫性的兒童劇演員,應該也很有啟發性。

角色走進手機,貫徹角色的難度可見一斑

方法演技外,另一革命性的演技表演教學法

「戲劇力」作者伊萬娜.查伯克(Ivana Chubbuck)是世界知名的表演導師,開啟眾多百老匯、荷里活名星的光輝前程。近年不單在洛杉磯聲名遠播,更成為內地追逐星光大道事業一族,夢寐以求拜師學藝的教練。一直以來,俄國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以投入真實感情記憶,建構方法演技,帶領著世界各地的表演教育。強調建立一種從自我內心出發到達角色,以真實體驗的感官記憶,成為表演的基礎。查伯克在此基礎之上,做了進一步延展。

近年荷里活很吃得開的名師

「十二步驟表演法」(The 12-Step Chubbuck Acting Technique )是繼「方法演技」之後,被廣泛認定實用而兼具革命性的演技方法。教大家從拿到劇本開始,完成一個生動有力的角色扮演,細緻的劇本分析,角色分析,從角色總目標到內心獨白。從大量實際例子中,幫助演員創造角色情境,駕馭任何激情與難度很大的角色。著名例子莫過於 Halle Berry,在奧斯卡頒獎典禮上,激動地表達對老師查伯克的感謝,因為導師開啟了她扮演這角色的鎖匙。她所著的《表演力》(內地譯名:演員的力量)The Power Of The Actor ,暢銷全球,已被譯為德、意、俄、日、西等 18 種語言。

《表演力》的封面

掌握角色總目標,表演貫穿性就不會被打擾

電影因拍攝原因,使表演被切成分段,也因現場看不到觀眾,而不易拿捏投射情感能量高低,怎至是先後倒轉拍攝,所以演員必須努力掌握「角色」在戲劇中的「總目標」,這也是查伯克技巧學習的第一個步驟。而兒童劇則因兒童觀眾生理時鐘不同,注意力長度有限,使表演必須切斷成很多段落,給觀眾休息一下回復專注。加上看戲時他們情緒投入過度阻礙了表演,干擾了演員表演時的連貫性。如果角色不平凡,情況更複雜,兒童劇的角色正是如此。如果,以電視綜藝節目的方法來演,受兒童觀眾喜愛當然不難,但傳遞濃郁感情給孩子則不容易,這也是近年兒童劇偏向電視綜藝節目化的原因。

電視綜藝節目的表演手法,吸引兒童容易,角色深度感動觀眾困難

兒童劇表演的困難度來自兒童觀眾的不同

兒童是一個沒有長遠計劃的人生階段,他們的生活也因此樂得輕鬆、愉快、幸福,但他們又不是沒有目標,只是目標微小,只在滿足她們的童真想像。兒童角色當然也是如此,而兒童劇中每一個角色都是真實兒童的縮影。面向社會,兒童劇總要有個前提、主旨、方向。於是演員就是那個唯一知道劇本主旨,又彷彿不能給角色知道未來,要引導觀眾走向戲劇目標,而角色本身總目標又不是如此的高難度情況。就好像電影一樣,演員知道角色的結局,但依舊在這一刻任意妄為一下。兒童劇難演的地方,就是片段會被觀眾情緒折斷,演員知道連貫關係,但角色又要表演出懵然不知,處處只是偶然,但又要帶領觀眾邁向劇本這方向發展。

與影子對手戲,角色目標的掌握變得重要

兒童劇斟酌角色的難度,遠比成人戲劇更複雜

兒童劇角色的分析工作比一般戲劇更為繁重,角色在劇本中的總目標就是最想要的東西,因為一般角色交錯就是矛盾與衝突,兒童戲劇未必是交錯的鬥爭,反而是交疊在一起的意外際遇。「狐狸伯伯幾多點」中的農場外圍狐狸與農莊小雞,正好是兩個很有趣的角色,他們的角色總目標與劇本總目標基本上是毫不相干。劇本總目標當然是誇種族的友誼,而狐狸只是一個膽小角色,好像去過大海,但一切只是聽說傳聞,有夢想不敢實踐,總目標就是要去一次,自己宣稱常去但從未去過的地方。小雞則相信農場之外,世界必定別有洞天。他們角色總目標不是交錯,對立矛盾,而是交織在一起,一個是相信「海」是真實不敢求證,一個是如果不去永遠不會知道世界是否有「海」。

「狐狸伯伯幾多點」劇照

角色成長過程中,偶遇事情產生的內心矛盾,多於因其他角色的阻撓

一般戲劇,一個角色期望如此,另一個橫加阻撓,又可能是另有所圖,角色目標不同,各自成為對方的障礙。兒童劇未必如此,「狐狸孵蛋」中劇本總目標,是如何把敵對變成親情。狐狸爸爸角色總目標是成為一隻不再給人看不起的狐狸,吃一頓美味晚餐,由於善良本心的驅使,意外才成為一個異類爸爸,還要忍受大家更大的歧視。角色總目標達不成還要變得更差,角色總目標幾乎與劇本總目標完全相反。他的矛盾不是另一角色的攔截,只是因另一角色出現在其平行時空時,內心產生的衝突,接受一個自己障礙自己目標的使命。兒童劇經常是成長過程偶遇事情的內心衝突,多於其他角色的障礙。

「狐狸孵蛋」的兩個角色都不易處理

戲劇總目標可能與角色總目標沒有太大關係,怎至互相矛盾

「狐狸孵蛋」另一邊箱,小天鵝亞蛋在「狐狸孵蛋」,角色總目標也只是想快快樂樂生活在爸爸身邊,只可惜誤打誤撞爸爸是一隻不一樣,說得明白一點,就是一隻不太有用的狐狸。小天鵝面對自己生物特質的需要,必須南飛,可惜狐狸沒有這個能力協助。狐狸沒有辦法掩蓋自己內心的父性,明知越對小天鵝好,自己距離一隻合格的狐狸越遠。小天鵝則是知道與否認之間,所以亞蛋角色在臨南飛前,向睡著狐狸爸爸道別的片段,是童真還是老練,就不是容易操作的表演。過分表現出知道狐狸不是自己爸爸,會使人覺得角色虛偽,過分表現出不知道自己與爸爸不同族群,會使人覺得角色愚鈍。兒童戲劇用童真去欣賞,真的是十分簡單之事,但用成人的經驗,去拿捏兒童世界的感覺去扮演,分寸一點也不容易。

「狐狸孵蛋」的兩個角色都不易處理

小朋友世界只有當下時間,沒有長遠算計

查伯克技法,第二個重要步驟就是「分段目標」(Scene Objective )就角色在此「場」想要的東西。這個練習部分對影視及兒童劇演員演出更為重要。影視方面是基於製作需要,每每會採取片段跳拍,以便減低成本,每個片段就算是相同地點,角色的情緒,在故事上的先後次序,遭遇可能完全不同,所以掌握每個分段目標貫徹始終地扮演下去,並按照總目標的流程,適當調整情緒的高低起伏。兒童劇則因為兒童沒有長遠算計事情的野心,所以每個生活環節都沒有長遠打算,他們的世界只有一個當下的時間,合理地完成一個片段,而這個片段又能合理地承先啟後。

角色總目標經常彎曲轉折,分段目標永遠不是朝相同方向發展

兒童劇角色的總目標經常都是彎曲轉折,與分段目標永遠不是朝相同方向發展,好像沒有關係,但最終發現分段目標與總目標關係又非常密切。查伯克技法訓練的分段目標的練習,就是清楚每一段落想要的事情。在「丑小鴨的月光」中,主角灰灰離開農莊只是想逃避哥哥、姊姊的欺凌,沒有什麼偉大使命。遇上路上雁大哥只是一個偶遇,只開啟他原來可以南飛的想像,一個美麗世界的夢想在等候,可惜他未夠強壯,未來一年就是要讓自己成長。

重演「丑小鴨的月光」

重演「丑小鴨的月光」

角色總目標及分段目標,從來與劇本總目摽一點關係也沒有

為了好好鍛煉身體,寄居農場之內遇上了老婆婆,因此懷念媽媽的感覺重臨。從公雞及花貓荒謬的人生目標當中,知道人生是需要有目標,更相信人生是比雞啼及貓伸懶腰更有價值。騙人目標不是逃避世界的理由,丑小鴨始終不知道是否自己可以成為天鵝。為了拯救小女孩,所以協助月光伯伯拔除讓他痛苦的木刺,月光伯伯答應他可以把他變成天鵝。他真的變過,但最終選擇變回鴨子回到媽媽身邊。天鵝的志氣,強壯身體南飛去看美麗大地的力量,誰說鴨子不能擁有光明的未來。

兒童戲劇的表演技巧難度一點也不低於其他舞台

兒童戲劇為了讓成本獲得壓縮,長期演出成為可行,一般都會壓抑演員數目。因為這樣良好的作品,才不會出現成本及人手包袱,失去發展機會。「丑小鴨的月光」大膽嘗試,就是只有兩個演員,扮演這麼多不同的角色,並且為了配合每一個分段目標被切割的客觀現實,刻意讓每一個片段丑小鴨角色,交由兩個演員輪流扮演。如果能夠成功讓這些分割的片段,不影響觀眾對整個丑小鴨角色的認識、同情、支持及投入,我們對觀眾如何認識舞台上的角色,就有一個深刻的認知。能重演三次不是沒有理由,演員的難度可想而知。而查伯克技法對我導演此劇,指導演員時幫助很大。

今年再度重演「丑小鴨的月光」

今年再度重演「丑小鴨的月光」

演員必須接受自己的角色,把角色奇怪的特質變成合理

演員不能評價自己角色的總目標,無論角色的行為多麼與普通人性不合,也不能否定他的目標,並且必須盡力找出理由及原因,去完成角色性格的發展。角色總目標是非常個性化,但又不能否定過程中的轉折,每場之間可能有重大的分別及矛盾。試從我導演「睡美人」中的女巫角色進行探索,她不是天生壞人,只是一時意氣用事。因為,國王沒有把邀請函送到她手上,女巫覺得自己被羞辱,正如一個小孩子大發脾氣,給公主下了最惡毒的詛咒。

「睡美人」的女巫及男孩

「睡美人」的女巫及男孩

女巫想不到,原來只是送信男童一時大意的疏漏,於是女巫非常悔疚,片段目標峰迴路轉。她窮一生之力想盡力協助男童彌補過錯,就成為戲劇的最大矛盾與衝突位置。這劇的兩個主要角色總目標一致,就是窮一生光陰要彌補你所犯下的錯誤。劇本總目標則告訴我們,只要努力追尋,就會找到人生的意義-愛心、責任、勇氣。劇本總目標與角色總目標特別在女巫身上完全不一樣,而分段目標更加是相反發展,兒童劇難演,這一刻查伯克技巧訓練的優勢,就會呈現。

角色的特質可能來自角色的阻礙

經過角色的分析之後,可以進入實戰練習,演員掌握角色表演的特質,不是追求帥哥美女,乃是其「阻礙」元素(Obstacles)。就是那些投入普通人生活障礙,也因此讓角色不平凡,使觀眾投入及充滿懷念。兒童是同情心最強的一批觀眾,加上他們在生活中沒有話語權,而絕對不介意投入一個弱勢的角色。於是,查伯克技巧教導中,創造阻礙的技術就大派用場,外在阻礙,包括身體殘障;種族、宗教、體型差異;外貌奇特;經濟地位差異;生死分割與生活在不同空間;職業差異;社會地位差異;特殊意外後果;特殊癖好及取向等。把阻礙特色羅列,就是創造角色成功方法的開端。

因為兒童劇的觀眾特質使兒童劇的角色扮演難度更大

外型之外,精神上阻礙也是創造角色的重要元素,大腦能力與出現問題,政治信仰,精神疾病(恐懼、抑鬱、精神分裂),不可告人的秘密、謊言與教育問題。還有,感情阻礙,包括:人際關係、特殊個人問題、異常行為-殺人、亂倫、虐待、欺凌。當然年齡階段差異的偏執,也經常是角色創作的特質。所以很多兒童劇及兒童電視節目角色,都會有角色心理年齡的設定。好像芝麻街的布偶角色,每一個都有一個固定永恆不變的心理年齡,以他們獨特的障礙及反應,去吸引兒童觀眾的投入,並且從中引導他們思考自己的成長。

替代是演員尋找角色借鏡模仿真實人物的行動

通過障礙,創造不凡當然非常好。而可讓角色更加立體化的方法,就是為角色尋找模擬人物,就是「替代」(Substitution ),供演員借鏡模仿的真實人物。排練中確定替代的情況及運用的位置,就是整個替代策略及綜合考慮。不同階段,每一個分場都可以有不同的人,作為替代的模仿對象。替代的練習主要是提供情感的淨化與啟發,而不是純粹外型及表面形象的模仿。查伯克技法確立一套計劃,協助大家如何尋找,探索,模仿,適合,分析,綜合及應用。講一個困難的經驗,雖然這一套戲不是兒童劇,但正好說明查伯克技巧的精彩。

一些越難的角色,查伯克技巧越有幫助

多年前參演鄧樹榮導演的「誰人在誰人下面」,我要飾演一個還沒有出「櫃」的同性戀文化局主席,有家室的上流人士。如何希望運用權力出軌勾搭飾演藝術家未必是同性戀的詹瑞文,對我來説角色非常復雜。於是就大膽從零碎資料中「道聽塗說」、「胡亂猜測」、「穿鑿附會」,意外應用類似「替代」技法。

首先,借用從同性戀社群考察回來的人物,確定影視世界泛同性戀男生就是誇張「娘娘腔」的古怪演法不對,加上個人背景中基督教會圈子對性取向不同的矛盾與壓力心理,社會上性騷擾年輕女藝人的真實人物,組合供自己借用。但始終不能擁有打從心底內愛上詹瑞文的真實情感,於是借用與太太談戀愛時的情感記憶,把在台上的他變成是了「她」。於是,一個組合人格就成為我的選擇及構成。當然我還要面對滿台演藝學院出身的對手演員,與我訓練方法不一樣的高材生,還有自己這刻根本不真正清楚查伯克技巧,但表現果真神奇。多年後再閱讀技法之時,那種觸電感覺非筆墨所能形容。

因為兒童劇的觀眾特質使兒童劇的角色扮演難度更大

演員就替代策略必須長期作戰,也要為每個角色進行深度研究

在「替代」技巧的運用情況,策略要長期保持開放與接納,並且要時刻有改變、適應的預備心態,隨時願意嘗試、選擇新的借鏡對象,及組合方案。當然平時收集可供替代的模仿人物,準備非常豐富至關重要,所以演員要時刻關心兒童文學中的角色,還有歷史及新聞中的各種人物,特別在今日資訊爆炸的年代,網上有很多人物、動物小故事,這些角色都可以成為我們借鏡的對象。但過程要小心,被替代人物的形象痕跡不能過分明顯,使觀眾有所發現,影響觀眾的投入情緒。

幫助兒童戲劇建構一套獨一無二的表演體系

與大家分享過「角色總目標」、「分段目標」、「阻礙」及「替代」後,下一篇試與大家分享查伯克技法中「內心視像」、「節奏單元與行動」、「背景事件」等,十二步驟表演法的其他技法。期望通過各種表演技法的研究,可以幫助兒童戲劇,建構一套獨一無二的表演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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