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爐香》電影劇照

《第一爐香》虛榮多過真情

許鞍華是張愛玲迷,八、九十年代已把張愛玲小說《傾城之戀》、《半生緣》搬上銀幕,前者周潤發、繆騫人主演;後者黎明、吳倩蓮、梅艷芳、黃磊合演。十二年前,她亦曾擔任舞台劇《金鎖記》的總導演,王安憶編劇,張愛玲原著,焦媛主演。

現在許鞍華導演的新片《第一爐香》,原作是張愛玲短篇小說,亦由王安憶編劇,演員陣容來自兩岸三地,男女主角是馬思純和彭于晏。此片精工製作,可惜評價不大理想。

其實《第一爐香》已在2019年拍成,去年曾在威尼斯影展首映,因疫症及其他因素,現在才公映。維基百科說此片內地票房六千四百萬人元,當然不能和抗美援朝戰爭大片《長津湖》收五十多億相比,但以文藝片來說也不太差了,何況題材不大合符內地的時尚。說起來,在香港叫好叫座的《梅艷芳》,內地上映至今兩星期,也只收九千萬人元,一大原因是梅艷芳及其時代引起香港人的集體回憶,跟內地人的集體回憶有別。

據說本片在廈門及上海拍攝,不過故事背景是第二次大戰之前的香港。當年張愛玲從上海來港,在香港大學攻讀。日軍攻佔香港後,她回到日佔的上海,《第一爐香》和《傾城之戀》、《金鎖記》都在1943年發表,因而在上海成名。

《第一爐香》顯然有張愛玲自己一些投影,故事描述上海女生葛薇龍(馬思純飾演)來香港讀書,投靠富家姑媽。這姑媽是富豪寵妾,丈夫死前得到豪宅和不少遺產,在香港上流社會交遊廣濶,她又風流「荒淫」,利用這年輕侄女引來大學男生和巴結富商。

葛薇龍愛上另一豪門的花花公子喬琪喬(彭于晏),明知他花心兼敗家,也要嫁給他。她甚至寧願犠牲色相賺錢,養起他!

此片劇情主要發生在香港半山區豪宅,常有上流交際應酬的宴會、舞會、園遊會,人物多是上海人,以及歐亞混血兒,亦有洋人。對白主要是國語,偶有英語、法語和葡語,印象中全無粵語。總之,片中環境、人物和語言,都與絕大多數香港人脫節。

當然,香港開埠至今,都有「特權人」與普羅大眾「不同世界」,而上海人曾在香港影響甚大,自成圈子。不過,此片過度脫離香港實況,當年就算英官和富商,總會接觸到廣東人為主的中下層居民。而且女主角本身無錢,最初還被富家女僕歧視,為何與香港平民完全隔離?她偶然「下凡」到了市集和碼頭,就仿似落了地獄,驚惶失色。

至於女主角的形象,初時有點像《紅樓夢》投靠豪門親戚的林黛玉。實際上大有不同,反而是名副其實的「上流寄生族」,貪慕上流虛榮,樂於用色相牟利,尤其熱愛花花公子。這花花公子亦絕非賈寶玉,他只懂開跑車和媾女,並無真材實料。

此片的優點,是很用心營造舊時豪門富戶情景,杜可風攝影、和田惠美服裝指導、坂本龍一配樂,都是名家。片中道具陳設也考究,頗有舊潮風味。問題是太「扮上流」而缺乏貴格,人物行為甚至頗為「下流」,男女主角的愛情難以令人感動。

有些意見認為此片拍不出張愛玲本色,男女主角人選亦不對,我不同意。看了此片再讀張愛玲這小說,發覺許鞍華和王安憶忠於原著,很多場面和對白都依足,拍片當然有改動有補充,但很尊重張愛玲,並非濫改亂加。我看影片時,很奇怪姑媽一個女僕太巴渣多嘴發惡,全無富家規矩,十分過火,普通人家的媽姐也不會這樣,但原來小說就是這樣描述。

必須聲明,我不是張愛玲迷,《第一爐香》小說本身亦非她成熟之作,而顯出張愛玲喜歡奢華、喜歡危險男人、又愛描寫勾心鬥角的一面。這方面可說被許鞍華忠實呈現,並無走樣。

根本上,原著的人物及情節刻劃並不妥當。女主角為了愛情不顧一切,可以理解,但男主角身為香港爵士富豪(秦沛飾演)的兒子,雖然父親有很多子女,嫌他不成材,不能繼承家族事業,但贊成他與女主角結婚,婚後生活應該無憂。女主角怎會需要向其他富商出賣色相去養起他呢?爵士之家也不會容忍媳婦這樣。故事安排實在不合情理。

許鞍華或許太敬重張愛玲,忽略了原著小說的缺點。

演員方面,曾與周冬雨共同主演《七月與安生》的馬思純,和成名已久的彭于晏都很落力,其實都符合原著。問題是這個故事的男女主角不大值得欣賞,因此造作有餘,實感不足。戲劇性亦不像《傾城之戀》有亂世情緣、《色‧戒》有間諜色情。

表現最好是飾演姑媽的俞飛鴻,不再青春而風韻猶存,擅長交際,又與不少男人發生關係,包括男主角。俞飛鴻佔戲很重,演技很好。范偉飾演與她關係密切的富商,好色貪慕少艾,勝在有含蓄戲味。此外,梁洛施飾演男主角同母異父的混血姊姊,外型可觀,演女僕的兩位也有姿色。

港、台、大陸都有張愛玲迷,改編張愛玲小說的電影不少,各有特點,然而都難以令人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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