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展的關係美學

【文:Jeff】

策展人(Curator)是個明確又曖昩的角色,一切關於展覽的、由行政到藝術判斷都是策展人的責任,但我們卻難為他們的工作定下邊界。策展人(Curator)詞源拉丁文的照料(Curare)及治療(Cura),在展覽中策展人要照顧的,自然就是藝術家、展品、空間,甚至觀眾,是「治療」各方的不合與磨擦的「caretaker」1

1998年,策展人及藝評人Nicolas Bourriaud提出關係美學(Relational Asethetics),他認為現代主義(Modernism)為我們帶來了不同的關係問題-科技令人與人之間的關係疏離;制度令人變得機械化;體制令人失去展述自我的權利。而後現代藝術其中一個責任就是通過處理及展現關係美學,重新扣連人與人、人與物件的關係,去反抗上述的現代問題2。關係美學亦為後現代藝術帶來不同的藝術實踐(Art Practice),甚至為公共藝術、社會參與藝術提供某些理論基礎。

關係美學對藝術的看法正正可以用於理解策展人的工作,策展正正是關係美學的實踐。展覽《溫床》認為藝術是「受各方干預、人類世界中的自然產物」,並「希望以展覽促進對話」。本文將以展覽《溫床》為例,論述策展(人)可以如何透過策展以刻意策劃的關係對抗現代性。

開放話語權

很多時候,我們期待策展人利用不同作品的排序及組合,為我們提出論述或故事。策展人在這些展覽中掌握大量話語權,而在《溫床》的策劃中,即使策展人依然掌握一定的話語權,卻積極地向光譜的另一端推進。進入《溫床》,你先不會知道作品的名稱或簡述,在其後才會知道「答案」。這是策展人對觀眾的邀請和要求,亦是讓詮釋作品的權利,盡可能的從藝術家和策展人手中,交到觀眾手上。

提供舒適的話語空間

若你覺得這個要求太苛刻,不用怕,策展人為你準備了「安全網」。展覽為觀眾準備了一張工作紙,要求觀眾自行為作品配對概念,即使工作紙配對不到你心意概念,亦為觀眾提供具安全感的詮釋經驗。若工作紙的「答案」依然滿足不到你的好奇心,你可以到展場的另一面閱讀藝術家在名信片留下的文字。策展人指他刻意要求藝術家在名信片中,不要直接指涉他們對自己作品的理解,所以在名信片上,觀眾繼續擁有大量詮釋作品的空間。若你希望再進一步了解作品,策展人亦有籌辦茶聚,讓觀眾自行與藝術家交流對作品的心得,甚至有冥想班啟發觀眾詮釋的能力。在整個步步遞進的探索過程中,不論是主動或被動的觀眾,都可按自己的能力和感受,自行探索作品的意義。

對話、關係與反抗

以上一連串由策展人策劃的操作何以扣連關係美學?先談關係-策展人在《溫床》中的角色主動地被動,被動在於策展人沒有為藝術品提出觀點,主動在於策展人特意為觀眾醞釀和界定詮釋空間。觀眾甚至要成為自己的「策展人」,照顧自己的觀點,而這過程看似順利,卻其實面對了不同的「干預」-策展人以佈局、文字、工作紙影響「答案」;藝術家亦以藝術品本體、文字、解說影響「答案」,加上觀眾,三方在這些角力和對話之中產生關係。哲學家Hannah Arendt認為這種現身的空間(Space of Appearance)是脆弱的,必需靠現身和對話鞏固3,而策展正是要塑造這樣一個環境,塑造關係。

現身的對話是回歸基本、不依靠外在媒介溝通、理解他者並建立關係的方法。通過行動和對話,參與者在展覽中展現、確立他們各自對作品的「答案」,展現人的獨特性和創造力,這是對抗異化的行為。同時,通過平等的對話亦有機會與他人確立共同信念,是讓展覽成為體現共議共學的民主平台,演示由下而上的溝通模式、非制度化的展覽經驗。策展人刻意把《溫床》建立成一個多向式平台,照料展覽和觀眾之間的關係,展示了策展人如何作為兩者之間的中介,為後者提供關係性(Relational)的藝術和美學經驗。

 

註:

1 Lin, H. (2020, July 2). What is Curatography? Curatography. https://curatography.org/what-is-curatography/.
2 Bourriaud, N. (2002). Relational aesthetics. Dijon: Les presses du réel.
3 d'Entreves, M. P. (2019, January 11). Hannah Arendt.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https://plato.stanford.edu/entries/arendt/.

——

本文為香港視覺藝術評論人培訓計劃 2021 獲導師阿三挑選文章。此欄文章的觀點均來自作者,並不代表1a空間立場。

編輯推介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