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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立和.Karol Kijas.李慧盈教堂演出為港人打氣

2020/9/30 — 15:12

疫情還未穩定,所有演藝節目依然不能作公開演出。此時,部份的教會和寺院,在條件許可下,都已把崇拜和法會,改為網上轉播。這次更為特別的是,位於沙田大圍的天主教聖歐爾發堂(St. Alfred's Church),更在這個機緣下,籌辦了一場古典室樂音樂會,並作了網上現場直播。兩位器樂演出者都是專業音樂家,不過最觸目的,卻是擔任男高音的本堂區主任司鐸簡立和神父(Rev. Slawomir Kalisz)。擔任薩克管演出的年輕音樂家Karol Kijas,與簡神父一樣,家鄉都是來自歐洲的波蘭,而他演出這場音樂會的時候,剛好是他移居香港一年。而我們本地的豎琴家李慧盈,當日除了演奏豎琴外,亦彈奏風琴為薩克管伴奏。

Karol Kijas以薩克管擔任了多首改編自其他器樂或聲樂曲的獨奏。他擅於演繹抒情、富於歌唱性的作品。當天,他以中低音的薩克管演出的古典樂曲,對於作品的旋律及情緒起伏變化,在理解上,與原創曲裡的樂器演出風格與色彩,可謂有過之而無不及。他演奏了幾首本為聲樂的作品,Conrad Kocher的《For the Beauty of the Earth》及愛爾蘭聖詩《Be Thou My Vision》,兩者都為較簡單的旋律,Karol Kijas奏得相當動聽。

不過,對於這位薩克管演奏家來說,動聽與否只是最低的層次而已,令人更難相信的是,他演奏出來的深度與感情掌握,卻才是叫人驚訝與信服的重點。他與李慧盈的豎琴演奏,所合作的巴赫古諾(J. S. Bach - Gounod)的《聖母頌》、及馬斯奈(Massenet)的《沉思曲》,兩首皆為歷久常新的小提琴獨奏小品,沒有困難的技巧,但卻考驗演奏者的高度音樂修養,所以幾個世紀以來,演奏的人多,但即使是著名演奏家也不一定能拿捏得好。Karol Kijas以中低音的薩克管,奏出與巴松管相近的音色,對於曲中如歌的旋律,演奏得極為動人;對於樂曲的佈局,處理得細緻而自然。兩首作品都為前後兩部份為淡然平伏、中間部份為情感宣洩的高潮所在。他對於推進樂曲的情緒變化,非常自然流暢,毫無刻意賣弄煽情的感覺,而他在樂句與樂句之間的呼吸節奏起伏,隨著樂曲的感情改變而稍有調整,令作品的人情味更加強烈,也令薩克管的銅管色彩,化為與弦樂或與聲樂更接近的感覺。特別是在《沉思曲》裡,他的演繹可謂委婉感人,令人眼眶一酸。Karol Kijas在這兩首作品中的表現,令人難以置信地,誤以為自己正在欣賞一位殿堂級小提琴大師的演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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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慧盈的豎琴演奏非常漂亮,音樂感與歌唱性極出色。在《聖母頌》的伴奏部份,她把本來是巴赫鍵盤獨奏前奏曲的旋律,掌握得很優秀,把原本仿如行雲流水的琶音樂句,奏得極具美感,而稍帶自由的節奏、有著少許抑揚頓挫的音量變化,在情緒上更見灑脫,也更容易保存自己的獨立性,也能輕易地配合到Karol Kijas強烈歌唱性的演奏。而她在沉思曲中的表現,依然亮麗,但前提卻是輔助Karol Kijas的獨奏。她的演奏感情極豐富,但卻沒有喧賓奪主的痕跡。唯獨是收音可能太接近琴弦,李慧盈的勾弦聲和短音按壓的聲音卻全盤收進,大殺風景。這種情況如在音樂廳演出,大概不會出現。

如果說單是以二重奏的型式演出,兩人較容易有好效果的話,但他們也卻選奏了比才(Bizet)的《阿萊城姑娘》中的《小步舞曲》——一首本為樂團與長笛演出的作品。Karol Kijas依然以相同的薩克管演奏,長笛主旋律的優雅與跳脫,在他的中低音樂器演繹下,效果抒情而溫文。李慧盈擔任原曲的豎琴部份,表現甜美悅耳。兩人在演繹當中管弦樂團的宏大和弦伴奏部份,兩件樂器在表現與之前樂段的精緻小巧對比下,效果令人非常滿意。當然,音量上絕不會有樂團的效果,但在色彩和意境上,則完全感受到兩人對於表達管弦樂團氣勢的意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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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中不足是,Karol Kijas與李慧盈的合作,在音樂會完結前的最後兩首樂曲中,改為以薩克管與風琴合奏Eugene Bozza寫給中音薩克管與鋼琴的《詠嘆調》、及Giulio Caccni的優美歌曲《聖母頌》。兩件樂器的音量與音高比例本來已是一面倒,而兩件樂器的排位也極不合理,加上收音咪高峰的擺位疏忽,轉播時也沒有做好即時的聲量平衡控制,所以聽眾們在網上只能聽到風琴的和弦巨響、和只看到Karol Kijas動態十足的身軀在「無聲」表演!

男高音簡立和神父只演唱了兩首作品,本以為有機會聽到他演唱其餘幾首原創的歌曲,但卻由Karol Kijas以薩克管擔任獨奏部份了。簡神父選唱了法朗克(Cesar Franck)著名的歌曲《天使之糧》(Panis Angelicus),他宏大清徹的嗓音,共鳴感極佳,所以聲線穿透而洪亮,唯獨是肌肉控制比較緊,所以震音的波幅不夠寬鬆柔和。跟部份音樂修養較高的不同宗教神職人員一樣,簡神父對於作品的感情掌握,也是來得較為直接和嚴肅,剛陽味也較重,但卻不會因此而令人感到淡然無味;相反,這種演繹更令人感到聖潔莊嚴,就像聽到無瑕的童聲一樣,與我們聽慣成年音樂家演繹的多樣性感情表達,完全不同。這大概,也是人生經歷影響演繹的實證。

在樂曲開始的前段,簡立和漂亮而簡潔的樂句演繹,採取的速度稍快,雖說他的高聲區清澈透亮,但在中音的表現反而更加動人。不過,他在調性以外偶然出現有升降號的樂句中,掌握音準方面便較易於失誤。因為速度比一般演繹較快的關係,樂句之間的呼吸位便較為不明顯。作品要求的甜美感覺,簡立和輕易演繹得到,但相比於其他音樂家普遍地演繹較浪漫的味道,他率直的表現,卻帶出較為快樂的情緒。Karol Kijas在引子演奏與中段伴奏中,旋律的表達都較感性而舒泰,與簡立和的見解頗不相同。李慧盈為主旋律提供一個穩定的節奏,唯在剩下自己豎琴獨奏部份時,才會把較為溫柔與自由的變化,為整體演繹附上緩衝平衡。

三位在巴赫的《耶穌 – 世人渴望的喜悅》的合作良好,演繹上較為平實。多次重覆的樂句裡,Karol Kijas溫暖的演繹令人感到很舒服,李慧盈在底層的襯托音符粒粒晶瑩。簡立和偶然出現的幾句,高音帶著自信,而樂句的處理,在起首與結束都具有美感,在演繹上沒有多餘的情感。如果不理會歌詞內容,也令人直接感受到他演繹的目的,就是在歌頌感恩。可惜的是,在稍有轉調的地方,簡立和在音準上也是較為不穩。

這場音樂會以小品的室樂型式舉行,事前做了許多籌備工作,音樂演奏上做出了極高的水平,成果有目共睹。不過,音響控制方面,還有很多地方有待改進。除了之前提過樂器收音的平衡問題,其實,簡立和響亮的嗓子,當唱至高音的強音時,因為收音過強也令聲音播放時出現「拆聲」的現象。以神父為首的雅俗音樂會,當然不會有情情愛愛、金錢欲樂的內容,但就當天的選曲而言,多首漂亮的樂曲,本來已是一般商業音樂會的標準曲目。教堂舉辦非宗教的音樂會,並不稀奇,幾百年前,意大利的「紅髮神父」韋華第(Vivaldi),除了是一位出色的小提琴家外,也是多產的作曲家,也訓練出一隊紅遍歐洲的室樂團,舉辦定期的演奏會,成為一時佳話。這次,簡神父與友人,為港人打氣,送上美妙音樂,期待不久將來,他們又會再有令人驚喜的演出。

 

【後記】

十多年前,參加了簡立和神父主持的子夜彌撒。在馬頭圍聖母院的小聖堂裡,神父沒有拿著咪高峰,就開始頌唱,響亮剔透的聲音,響遍教堂。彌撒中,我極不專心,不斷地分析神父的唱腔技巧,心想:「這位神父的音樂造詣很不錯,很專業。」。聽到有幾首唱得特別好的,我叫自己記著記著不要拍掌,這個可不是音樂會。回到家裡懊惱,難道要為神父寫樂評嗎?他不是唱歌表演的喔!之後,家人也有在街上遇到神父,但我們當時暫時沒空上教堂,所以也不知神父後來何時已調職了。這次竟然機緣巧合,當我看到宣傳單張後,看到演出者的相片,發現這個不就是簡神父嗎?所以一定要評一評他的演出,已完我多年前的想望。同樣的情況,發生於差不多相近的時候,當時在紅磡一座小規模的殯儀館參加了一個守夜喪禮,館方安排了一項南音演唱與二胡演奏的環節,演出者的水平相當高,尤其是那位青年二胡演奏家內斂深刻的動人演出,差點令筆者忘形地鼓了掌。在當時的環境,更不可以問到演出者的名字,只能眼巴巴看著他們奏完後離開。

人生只怕心太浮燥。原來,只要平心靜氣,處處都會找到好的事物。以上兩則偶然的事例,當事人都不是為著掌聲而演出,大概也枉論會得到豐富的籌金。但明顯地,他們心裡面都只有一個目的,就是把自己的才華,獻給聚會中的「主角」、及不會對他們付予讚賞的一眾。心無掛礙,最後就做出了最真誠的音樂演出。

(原文刊登於國際演藝評論家協會(香港分會),獲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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