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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一代人的情書:讀吳鈞堯《重慶潮汐》

2020/2/18 — 8:27

photo credit: Solomon203, CC BY SA 3.0, https://bit.ly/39JaFaK, image credit: 重慶潮汐書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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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袁瓊瓊】

我以前常去重慶南路。所謂的「以前」,距今已有四十年。彼時吳鈞堯尚未「正式」在重慶南路行走。他在「重慶潮汐」中書寫的記憶,許多尚未發生。

之所以常逛重慶南路,是因為大妹和妹夫在重慶南路上開出版社。我偶而去找她。從電梯上二樓。進口處逼仄,旁邊是樓梯。重慶南路的房屋多半如此。那時候幾乎沒有高樓,建築多四五層。國宅格局。電梯斜對面往往是樓梯。電梯應是後來裝設的。電梯間極小,大約容個五六人,牆面是三夾板,也不似現今,電梯裡沒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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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找妹妹總是下午,電梯裡無人,到二樓停下。開了門是個狹長走道。面街部分開著窗,銀色鋁窗架,沒裝紗窗。我等妹出來,就站在窗邊。窗開半扇,白亮天光和底下的市聲洶洶湧上來。樓下書店不知為什麼賣書是用叫賣的。用那種大喇叭,擴大的聲音卻像是被悶著,有種從極遙遠處傳來的感覺,且飄忽,天際滾雷一般,從這處滾動到那處。

那時候的重慶南路,最深印象是吵的要命。到處都是聲音,大家都大聲說話,車聲嗶嗶嗶,人聲轟轟轟,非常熱鬧。那是八十年代,整個台灣都生氣勃發,似乎人人都「存在感分外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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騎樓下總是有攤位,賣書賣衣服賣吃食,逢到年尾就賣日曆,非常大的日曆,有四分之一張報紙大小。厚厚的365張,柔軟而沈重。大字印日期數字,下半部印農民曆,當日宜忌。我會去買巴掌大的翻頁日曆,一天翻一張,放在案頭。從來沒買那種大日曆,雖然很想買,總覺得大日曆比小日曆,更有時日的重量。但是不知道買回來要放哪裡。我租住的地方。房東早就交代過牆上不能打釘子。

記憶中,書店多是賣參考書,或高考用書。那時金石堂還沒有開。書的擺設方式非常之實際,就所有的考研用書全數堆出來,置放在店堂進口處。結帳櫃臺也設在入口處,高高的,站在那結帳時,櫃面適好與下巴平齊。店員或老闆娘,就居高臨下結算商品價錢。那時還用算盤呢。撥拉撥拉兩下,告訴你要付多少。

除了書,重慶南路還有另一種買賣。這要知道門路才找得到。往往在巷口邊角,靠著騎樓柱子,有一台推車。上裝多層塑膠架,用透明膠布蓋著。要喊兩聲,「賣主」才會現身。穿著洗黃了的襯衫和牛仔褲,滿臉鬍渣滓,叼著煙。你跟他說要高達或荷索的片子,或是塔可夫斯基的。他就掀開透明蓋布,慎重其事的把裡面的VHS錄影帶拿出來。並沒包裝,只貼張標籤紙寫片名。不用寫導演或演員名字,會去買的人早已熟知。這些藝術影片一般市場上看不到的。

也時常跑城中市場。我是南部長大的,覺得城中市場不太像台北,比較南部氣息。無論是賣菜攤位,開設在攤位間的自助餐和小吃店,都跟南部很像。突然就會有家美容院或服裝店竄進眼簾,小小一間,灰撲撲的,似乎擔心太亮麗會讓顧客不敢上門。

這些久遠的,久遠的回憶,在看「重慶潮汐」時,撲面而來。就像在路上偶遇了舊友。而遇見不僅止於遇見,與舊時相關的場景,記憶,會一併浮現。

吳鈞堯這本書有那麼點「類傳記」性質。「傳主」與其說是重慶南路,不如說是正在消逝的那一個時代。書裡頭的地點,人物,都帶著煙塵,而吳鈞堯的寫法,像是拓印古碑,那些碑文上曾經鮮明深刻的字跡,在拓印之時,無論是如何精彩的文與字,拓下來總不免缺邊糊角。而那些不完整的,明知其曾經存在,現在卻已無法辦識的部分,適足以提供低迴的空間。有不盡之意。

看書中圖片,那時的重慶南路跟現在,似乎外觀差別不大。招牌擠在一塊,有的大有的小,有的黃有的綠,其實是逃難景象。店或人都只求一席之地,不準備天長地久,因之也不在乎自己置身所在是不是美觀舒適。這可能即是重慶南路的底色,有種隱微的不安定,一邊存在著,一邊流失。

吳鈞堯書中所述的「地」的部分,是一連串的變化,建築的機構的,道路的店家的變化。「人」的部分,則是作者自身在歲月地圖上的行走。作者在幼獅任職近二十年,幾乎固定的上班路線,固定的生活作息,他是那個不變的,衡量著所有變異的座標。有趣的是,作者述寫著重慶南路和周邊地區的變化,那個述說者卻仍是少年。書中的吳鈞堯,若非他一再談及自己的歲數,年份,總覺得那個人沒什麼變化,某些敬謹,誠懇,甚至略微的不適應,從他踏進重慶南路,到離開重慶南路,狀況是一致的。這本講述變化的書,因此而微妙的,反倒讓舊時代凝固下來。

日本心理學家河合隼雄曾說過:「每個人的青春,都是一場尋找自我的冒險。」我們的青春停留的時段,時常成為我們的相思與鄉愁安放之處。而吳鈞堯這本熟年的回望之書,因此奇妙的成為了給我們這一代人的情書。我們都曾經這樣經歷:從一處到另一處,從一個人到另一個人,從一種體驗到另一種體驗。無論是看似滄桑,或者看似惆悵,背後全都有種惘惘的無從解說。一條路的身世,一個地區的播遷,一家機構的顛沛;某個人,某個剎那,某些傳言,某些事實。在「重慶潮汐」中對我們的呼喚,並不是當下,其實就是過去。

周夢蝶是唯一在吳鈞堯書中多次提及的人物。周夢蝶是我們那個時代的傳奇,然而並不以傳奇的姿態存在。詩人和他的詩都在路邊。而吳鈞堯不談周公的詩,只談周公的生活。寫了周公吃東西的樣子,穿的衣服,笑的模樣,盯著路旁行人經過的模樣。這是把已是傳奇的周夢蝶還原成他本來的樣子。在我的時代,或許也銜接了吳鈞堯的時代,我們首先是人。詩人來自軍中,藝術家來自草地,演員和明星來自眷村和僻遠鄉鎮,所有的人都可以嘗試成為另一種人。那時候要成為「什麼」,沒有那樣困難。那時候,也並沒有人想要成為「什麼」。我們只是面向前方,理直氣壯,卻也信心滿滿的想要逃離現在。

然後,我們就成為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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