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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園臺七號》唯美唯性唯楊凡

2020/10/28 — 9:09

《繼園臺七號》電影片段截圖
(圖片來源:tiff 官網)

《繼園臺七號》電影片段截圖
(圖片來源:tiff 官網)

楊凡自編自導自製的動畫《繼園臺七號》,去年獲得威尼斯電影節最佳劇本獎,本來可喜可賀,但由於他領獎時講話,對香港「遍地開花」的勇武政治抗爭有感而發,惹怒激進抗爭派,預定香港首映因而取消。今年又爆發疫情,連選映此片的「香港國際電影節」也停辦。直至過了一年半,該片在外地多個影展放映後,才正式在港首映,然後公映,希望不再阻延吧。(聞說去年尾此片曾在極少座位的影院放映幾場,以便參選本港的電影獎,但少人知道,亦似乎不獲提名。)

言論自由,原是香港一大優點,尤其是七八十年代港英陸續放寛管制以來,各式不同意見都可發表,九七回歸後亦保持自由,拍出恐共拒中的《十年》。然而近年本地十分政治化,社會撕裂,官方要收緊,抗爭派又圍攻異議者,實在左右做人難。現在還有了國安法,能否同舟共濟?抑或再無自由呢?

《繼園臺七號》本身,由於故事發生於上世紀六十年代香港,提及 1967 年左派反英示威暴亂,港英防暴警隊鎮壓,無疑有些政治性。但政治性不強,只是劇情其中一個環節,不像幾年前紀錄片《消失的檔案》集中於當年暴動(左派稱為反英抗暴),亦不像劇情片《中英街一號》以 1967 年反英動亂為主,後段拍到近年反建制抗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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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繼園臺七號》是楊凡很「個人主義」的作品,無論優缺都是典型楊凡式。此片非常懷舊──六十年代正是他從台灣移居香港讀書的青春學生時期,繼園臺所在的北角,當年被稱「小上海」,很多外省人居住。片中男主角是香港大學高材生范子明(林德信配音),往繼園臺七號四樓為外省虞太太(張艾嘉配音)的女兒補習英文,劇情主體就是他和這對母女發生曖昧的三角感情關係。對白和旁白 (楊凡配音)以國語為主,亦有粵語,上海話、法語和一些英語。

四十歲仍然秀麗的虞太太,曾在內地參加「進步」革命,經歷過動亂,移居台灣後避談政治了。她與女兒來港居住,為台灣公司做「買辦」購貨。她愛好文藝,男主角與她談論《紅樓夢》和法國普魯斯特名著《追憶似水年華》。亭亭玉立的女兒美玲(趙薇配音)也天生麗質,在港讀中學兼做模特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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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片貫徹楊凡電影一向的「唯美」作風,男主角俊俏,虞家母女一個文靜一個有些野性,各具美感。繪製特別精細是懷舊景物,巧妙刻劃維港兩岸的大街小巷,包括航機低飛越過九龍城,北角皇都戲院,冰室,亦多翠綠園林和紅磚屋。尤其用心描繪外省家庭的室內陳設,小小物品都別具風味。楊凡親任美術,全片半華半洋半古典的景色與物品十分可觀。

亦有楊凡愛好的戲曲,虞家樓上住着京劇老花旦(姚煒配音)和男跟班,滿佈《霸王別姬》等京崑舊照片和舊唱片,還有幾隻貓。而過氣老花旦和男跟班都陰陽怪氣,甚至妖型鬼態,帶來黑色幽異之感。

「唯性」也是這部動畫的要點,勾畫男性和女性的裸體,比楊凡過去真人電影更開放,其中健美男生打完網球後赤裸淋浴,有「基」男偷窺,要求親近。虞太太則性飢渴,出現《紅樓夢》的妙玉被採花賊擄走的幻境,似乎有渴望被強姦的興奮。而且片中的老京劇花旦,被暗示原是男身,正如舊時京劇四大名旦全是男扮女裝那様,這一位則在台下也扮慣女人,變為「跨性別」人士了。

我想起六十年代有位專欄作家,用「唯性史觀齋主」之名寫性經,妙在筆名拿馬克思的唯物史觀開玩笑。據說這齋主就是香港報界前輩名家梁小中,「石人」也是他眾多筆名之一。

《繼園臺七號》另一要點,是「唯電光幻影」,楊凡身為大影迷,電影在此片佔戲甚重,特別着迷於法國電影。男主角大談憑《惹火尤物 (And God Created Woman) 》走紅國際的法國「性感小貓」碧姬芭鐸 (Brigitte Bardot) ,他又屢次約虞太太去戲院,觀看法國女星茜蒙薛娜烈 (Simone Signoret) 主演的影片,包括她得奧斯卡影后獎的英國片《金屋淚 (Room at the Top) 》,羅蘭士夏菲 (Laurence Harvey) 合演。更用動畫呈現那些黑白、彩色舊片不少情景,特多茜蒙吸煙的鏡頭。

除了《金屋淚》,楊凡「重現」的茜蒙薜娜烈電影是哪幾部呢?我不知道,聞說楊凡借題發揮,連《金屋淚》的鏡頭也有自由創作成份,並非依足舊片,總之構成多段幻影戲中戲,幻多過真。妙玉情景也未必忠於《紅樓夢》。此片的幻景多姿多采,採花賊抬着妙玉飛簷走壁,好像飛天,就是虞太太的性幻想。而茜蒙舊片中的貴婦目覩貧民慘況,深感社會不公平,變為投身革命,大概等於虞太太在內地的經歷吧?奇在茜蒙為何經常吸煙呢?據我所知,楊凡不是煙民,或許他喜歡煙霧迷濛的懷舊氣氛,實際上當年銀幕上和戲院內都多人吞雲吐霧。

當然,這些唯美、唯性、唯幻影和懷舊,都很楊凡式。片中六十年代香港舊景舊物雖然豐富可觀,但側重大學生和中等外省家庭的角度,不見當年港九遍佈的木屋區和勞苦大眾,亦沒有提及觸發 1967 年暴動的工廠區勞資糾紛。至於大批示威者拿着毛語錄、毛像和標語上街遊行,男女主角只是在冰室和街上旁觀,曾經滄海的虞太太似乎憂慮又遭政治劫難,但很含蓄,沒有明確表態。

男主角與兩母女的三角感情關係,有些像片中皇都戲院門前廣告牌顯示的美國片《畢業生》,不過也含蓄曖昧。有朋友看後說得妙:全片其實描寫英俊高材生的男主角人見人愛,簡直萬人迷,無論男女老少都對他着迷,連貓兒也痴纏着他。然而他到底愛誰呢?就不清不楚。看來他最愛自己,是自戀者。

坦白說,片中人物往往性格不大統一。一個似「基」的古怪少男,後來成為積極反英的示威者,就安排得很別扭。老花旦和老跟班則一直保持「神出鬼沒」,總算古怪得有譜,但偏於丑化。我覺得茜蒙舊片幾段戲中戲,以及妙玉幻境,戲劇性都頗強,反而主戲的三角關係若隱若現,其他角色也欲語還休,或許要讀楊凡的《繼園臺七號》小說,才明白來龍去脈,單看此片就交代不大清楚。

無論如何,此片最有水準是美術設計和動畫製作方面,畫面精工,華洋合璧,確有國際級數,又與迪士尼和日本的動畫不同,不惜工本活用新舊技法形成獨特風格,甚至超出普遍動畫的常規。我不大滿意是人物方面注重比較靜態的造型,動作不大生動,是否沒有採用真人「動作捕捉」呢?

總的來說,不管喜不喜歡,《繼園臺七號》是一部「唯楊凡」電影。唯有楊凡會這樣拍攝,完全個人主義自由發揮,亦唯楊凡有本錢要怎樣拍便怎樣拍,不必遷就老板和市場,真正獨立自主。儘管世界各地獨立影人都可拍低成本個人作品,甚至只用手機便能拍出私人長片,但精工動畫成本甚高,荷里活名成利就大導演也未必捨得出錢出力拍攝這樣純個人的影片,唯楊凡做得到,捱罵受到重重波折也不減興緻,十分罕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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