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缺口暫借風光 — 談林東鵬《大逃亡》

2020/5/5 — 13:22

去刺點畫廊看林東鵬新作,好像總在風雨飄搖的時候。上次是佔中九子案判刑,今次是港府突然撤換五名高官。翻查一下日子,剛好是差不多一年之別。然而,2019 年 4 月與 2020 年 4月之間,豈止相隔 366 天?

走進《煉法社》群展,林東鵬的作品非常搶眼。他在室內築起一座巨型走馬燈,六角形的鐵架掛上布幕,每一面都用毛筆畫上富童趣的人物情節,極具個人風格。鐵架其中一面是打開、沒有布幕的,看到裡面兩部投映機的裝置。猶豫一下,我還是踏進燈中。投映與布幕上的影像,圖像有些相同、有些不同,兩者交錯交疊,甚有走馬看花之感。

林東鵬《大逃亡》2020;圖片由藝術家和畫廊提供

林東鵬《大逃亡》2020;圖片由藝術家和畫廊提供

廣告

走馬燈是電影的起源。燈罩上畫了不同形態的馬,燈快速轉動,馬的影像也跟著轉動,製成「馬跑動」的幻影。這是視覺的幻象,有如魔法,呼應著聯展的主題《煉法社》(Magick)。同時,急速轉動造成的幻影,又可借用於理解世界翻天覆地的變化,壓縮在過去短短一年發生的浮光掠影感覺。林東鵬的作品在走馬燈的框架中陳示,意義更加豐富。

廣告

林東鵬《大逃亡》這一幕投映令人想起「后羿射日」的故事

林東鵬《大逃亡》這一幕投映令人想起「后羿射日」的故事

就像作品所有的圖像,我看了近半小時,但也搞不清楚有幾多重複,有幾多其實尚未出場。有時候,圖像再次出現,但投映角度不一樣,起首和結尾並不明顯。圖像是一如以往林東鵬帶有童趣的浪漫想像,好像又有點傳說的古典氣色。其中一幕,有人在一片紅中一點白拉弓,我直覺聯想到「后羿射日」的故事。故事是說,古時有十個太陽,太乾太曬,導致農作物失守。善於射擊的羿,受命射走九個太陽。因此,後世將「后羿射日」的典故,理解成為民除害的義事。為民除害,是這些月來幾多人心中所願?又是幾多義人所作之事?

這是林東鵬《大逃亡》另有一幕印象深刻的——有人背著一座山,在維港前邊走邊舞火——但這個我想不出是甚麼典故。

這是林東鵬《大逃亡》另有一幕印象深刻的——有人背著一座山,在維港前邊走邊舞火——但這個我想不出是甚麼典故。

近年,林東鵬的作品不止於繪畫,還會不時加入微縮模型(miniature)的元件。今次也不例外。走馬燈的不同角落,投映機的裝置。不過,我最驚喜的是投映機的鏡頭蓋子。投映機不斷轉動,蓋子每次轉到電線位置就「卡卡」作聲。蹲下來細看,我發現蓋子上都畫了樹枝和花——足證這不是「不小心」地遺下蓋子;而是藝術家「小心」經營的小節。大如鋪天蓋地的投映,小如微不足道的蓋子,林東鵬營造一個可以遠觀、又可以近察的想像世界,是我覺得這作品有趣的地方。

畫了花的投映機鏡頭蓋

畫了花的投映機鏡頭蓋

觀眾身處走馬燈中,我們看那些光影移動,同時也因為站於投映機和布幕之間而烙出黑影,成為作品一部分。這不單是沉浸式體驗(immersive experience)的藝術分類,更進一步可延伸為藝術家當下感受的再現。大是大非在前,我們以為自己只是旁觀者,但其實在走馬燈裡人們,誰都沒有「置身事外」的餘地。這是走馬燈的物理,又似乎對應當下社會運動不斷的狀態。難怪畫廊經理早前說,這展覽作品搬到網上做展覽的話就不是那回事,所以堅持在疫情稍為緩和之際開放參觀。的確,以林東鵬這作品來說,我同意不在現場就無法探索,感受就不算完整。

看到這裡,這作品給我的感覺都是詩意浪漫,驀地發現投映有字——「我們以為我們是一個國家,事實上我們祗是一幅山水」。非常震撼!文句推翻了我的觀感,社會性解讀壓倒一切,變成「國破山河在」的感嘆。自去年六月至今,香港抗爭豈止「烽火連三月」?土地本無所屬,但人為的家國觀念卻將土地變成財產。你爭我奪,釀成千年的腥風血雨。追本溯源,國家邊界只是概念,腳下泥水才最真實。「國破山河在」之意,正是政治權力更替不斷,唯有自然風光才可「萬世不朽」。值得注意的是,兩句投映,前句打在燈外,後句則在燈內看才見到正面,換言之「燈外」看來是「國家」,走進「燈內」卻可以看到「山水」。一件作品,觀眾可以選擇視點,自主遊走於「燈內」、「燈外」。現實中,我們有同樣的自由嗎?

「我們以為我們是一個國家,事實上我們祗是一幅山水」

「我們以為我們是一個國家,事實上我們祗是一幅山水」

此時,我才翻看場刊介紹,得知作品名為《大逃亡》。起初,我不明其意,覺得作品投映是有些鳥和火車,可視作「逃離」的意象。置於香港的語境,「逃亡」就變得意涵豐富。香港是移民城市,人口最大幅度的增長往往是承受來自中國的移民;其後面對主權移交不明朗的前景,香港人又大量移居海外;直至近月,政治氣氛日趨緊張,數以百計的抗爭者流亡異地。大逃亡,幾乎是香港歷史的主旋律。

林東鵬《大逃亡》一幕:一個人在另一個人手中,提腿其實也逃不出去。

林東鵬《大逃亡》一幕:一個人在另一個人手中,提腿其實也逃不出去。

從藝術家個人的角度,看林東鵬的筆記和訪問得知,居家避疫停課之下,他日間要留在家中,照顧孩子,晚上才有時間回工作室創作。其工作室位於火炭,與「強制隔離」指定地點的駿洋邨一街之隔。他深夜往往要「遭遇警方的路障」,才可回到工作室。他形容,這是「從家中逃離去工作室」的創作狀態。從一個空間逃去另一個空間,改變的是環境,但改變不了的是現實——只是面對不同的現實罷了。就像觀眾置身走馬燈看林東鵬虛構的故事,我們以為自己暫借風光忘憂一番,但隆重的字幕閃過,迅即把你拉回現實。這暗暗呼應林東鵬在筆記所寫——「我們都在逃亡,又被重重包圍」——的狀態。

「你很想逃離某種狀態,卻不得其法,這種感覺太無奈了。但反過來,當你想離開又離開不了的時候,你可以做什麼?這才是大家需要思考的課題。在困難時候,我想沒甚麼比抱著希望更重要了吧?」

坦白說,我從林東鵬的《大逃亡》看不出積極正面的「希望」,甚至有點像沒有出路的「絕境」,但投入山水走馬燈之中,我又確切體驗了一場短短的奇幻之旅 。這些雖然都是人為虛構的效果,但那些花絮和飛鳥打在身上掠過時,我像小孩子見到泡泡球一樣,眼睛追著走。像電影,走進戲院經歷 fantasy 的洗禮。當肉體無法離開時候,慶幸走馬燈留有一道缺口,尚可讓人精神出走⋯⋯

林東鵬《大逃亡》

林東鵬《大逃亡》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