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場〈破廟相遇〉寒煙本受命勾魂殺人,見張機正直善良,不忍殺之。(相片來源:天馬菁莪粤劇團)

萬惡人間尚存善 雲消霧散有艷陽 — 觀天馬菁莪粤劇團新編粤劇《醫聖張機》

去年新冠疫情肆虐,演出場地因應政府防疫政策而多次封閉,天馬菁莪粤劇團(下稱天馬)原定於 2020 年 12 月 5 至 6 日假高山劇場舉辦的兩場新編粤劇《醫聖張機》(下稱《醫》劇)演出亦無奈取消,可幸當時場地仍可供租用人使用,劇團就把握機會安排一眾演員原班人馬在沒有觀眾的場地表演,再將剪輯後的錄像於網上平台限時發佈。事隔十一個月,此齣由天馬駐團文武生兼編劇文華親自編演、粤劇老倌新劍郎(田哥)擔任藝術總監的原創粤劇終能呈現觀眾眼前,在 2021 年 10 月 30 至 31 日順利於高山劇院連演兩場。正如總監田哥在〈總監的話〉所言,「沒有觀眾的演出,始終不算真正的首演。」舞台表演從來都仗賴觀眾支持,故此,我們將是次演出理解為這齣新編劇目的「首演」絕不為過。

《醫》劇講述東漢末年疫病流行,郎中張機到病源地鄴城查探,在破廟中巧遇受柳樹妖操控害人的女鬼寒煙,雙方互生情愫。及後張機發現疫症由柳妖為首的妖眾散播,因為他們一直受人類肆意殘害,就播毒報復。張機本對疫症無計可施,幸得黃鼠狼一族之得道黃仙指點,得悉要取蝙蝠妖之血為藥引。他在寒煙的幫助下,終成功取得蝠血,惟人鬼殊途,與寒煙無奈分別。

抗疫醫護居功偉 人獸自然共生榮

文華早在其原創粤劇《獅子山下紅梅艷》就為香港著名地景獅子山與紅梅谷構作出一個精彩絕倫的神話故事,是次《醫》劇更極富時代感,借用田哥之語,這齣劇甚為「貼地」。文華在編者絮語指出創作初衷乃「受到醫護人員對抗疫症的勇毅和無私奉獻的精神所感動」,遂以中國東漢末年真實存在的醫學家張機入劇。據她考證,張機筆下的《傷寒雜病論》對後世醫學發展有莫大貢獻,其人又獲「醫聖」尊稱,他的個人經歷與逸事卻不見聞於史冊。這位歷史人物的生平空白正容讓編劇盡展天馬行空的創意,以生花妙筆譜寫出他解救人民於疫病的奇幻經過。

儘管《醫》劇描述的是古代故事,卻能將世人在疫病下的生活動態寫入作品,讓觀眾易生共鳴。以第四場〈黃仙贈方〉為例,此場交代張機在城門外擺設醫檔救治百姓,佈景豎立的牌子不再是我們司空見慣的「肅靜」及「回避」,而是富有時代氣息的「抗疫」與「封城」,加上劇中人均以布蒙半臉登場,無異於今人戴口罩之模樣,實予人置身現代防疫中心之感。文華既要在作品頌讚醫護懸壺濟世,又擴展主題,「從單純的醫生救人,鋪寫到人與妖的對立,期望帶出人類要與自然界和解的訊息,為地球的永續作出反思及補救行動。」

第二場〈積怨成魔〉甫開場就以合唱歌曲配合電腦合成動畫,向觀眾交代鳥獸因為山林大火而家園盡毀、苦受煎熬,妖眾才要「殺盡匹夫報仇怨」。接著造型教人眼前一亮的柳樹、熊、猴和蝙蝠等妖族角色登場,再加倍控訴人類為貪圖口舌之慾及獵奇快感對他們肆意虐殺,尤對世人生吃猴腦、活剝熊膽等殘暴行徑作當頭捧喝。故事中的妖眾播毒害人固然可恨,惟人妖對立並非無因。回到現實,即使我們現階段尚未為席捲全球的新冠疫情探查出明確根源,或許也應該反省和檢討一己對自然界無盡擴張的貪慾是否將人類推向絕路的真正原兇。《醫》劇既回應社會現實直面生活,又能對自然草木與飛禽走獸等有情眾生展現關懷,實在令全劇題旨更加意味深長。

第九場〈陰陽永別〉人鬼殊途,寒煙與張機依依惜別。(相片來源:天馬菁莪粤劇團)

似夢還真人鬼緣 相思愛念寄蒲絮

《醫》劇的女主角馮寒煙乃遭受惡賊污辱姦殺棄屍荒野的苦命女子,儘管在生時手不沾血,死後鬼魂卻為柳樹妖操縱,被逼迫多次以財色誘殺人類。不過,即使她恨天下惡徒,仍堅信「世間之大總有善心可存」,可見其心性本善。全劇共安排三場生旦對手戲鋪墊張機與寒煙由淺入深的人鬼情緣。第三場〈破廟相遇〉講述張機途經破廟,邂逅受命勾魂殺人的寒煙。張機正直不受誘惑,寒煙不忍殺之,雙方情苗初種。

第六場〈重逢露真〉交代張機再遇寒煙,寒煙卻受制於柳妖,為保護張機而假意對他冷面相看。親飾張機的文華和飾演寒煙的御玲瓏在此幕盡現圓熟細膩的演技,兩人均能充分演繹角色複雜微妙的情緒轉化。張機開首因為重遇心上人而高興雀躍,主動向寒煙大膽訴情,無奈被對方無情譏諷貧寒,頃刻之間心情由狂喜至極悲,文華展現角色此番心情起伏拿捏得甚為準繩,很難不教人投入劇情,按捺不住為他揪心不已。至於寒煙表面上對張機寡情薄意,轉臉卻悲痛莫名,演員單以一個反身偷偷拭淚的動作,已能表現角色內心的掙扎與說不出的淒楚。按常規想像,凡人受冷言酸語相譏,豈無拂袖而去之理?劇中的張機雖然遭受寒煙無情拒愛,依然心念對方安危,甚至無私地轉贈賴以保命的驅魔玲,由此既見張機的情真,亦加倍刻劃人物的不凡氣度與仁厚襟懷。當張機得知寒煙的真實身分與境況,更表現得無畏無懼,對伊人不離不棄,雙方的感情自然急速升溫。

第九場〈陰陽永別〉描述張機與寒煙在陰陽界難捨難離,此場乃全劇的高潮所在,舞台佈景設置相對簡約,燈光卻五彩繽紛絢麗多變,營造出教人歎為觀止的視覺效果。劇末再播放一段精心製作的蒲絮紛飛動畫,讓生旦演員在炫麗壯觀的美景之下依依惜別。編劇文華早巧心安排寒煙初識張機時就自稱蒲公草(英),據她在編者絮語所言,此植物既未被張機寫入《傷寒雜病論》,與此同時,又有「停不住的愛」和「留不住的愛」之花語,是以很適合為角色的人鬼愛情故事作結。藝術總監田哥更為故事提出一個可能的結局:寒煙「可能一直在蒲公英盛放之處幽幽地陪著張機,也許他們還有重逢的一天。」事實上,從隨風飄舞的蒲絮所渲染的淒美浪漫氛圍,實在令觀眾如我在離開劇場後仍回味無窮。

編劇文華在演後座向觀眾說明自己從事戲曲推廣以來,一直致力追求藝術之美,我認為她筆下的作品可以一字記之曰「正」!此「正」字既取廣東話的「好」之意,也可延伸為她在藝術創作上堅持守護的「正」念與「正」道。近年香港的社會環境讓大部份人都活在抑鬱的情緒之中,戴著口罩討生活的日子半點也不舒暢,不過,正當塵世間一片紛亂,我們或許更應該多一分自省,時刻在手中把握善念,世間之大,總有善心可存──這就是我觀看《醫》劇之感悟。

演員表︰
文華  飾 張機
御玲瓏 飾 寒煙
溫玉瑜 飾 黃仙
劍麟  飾 蝙蝠妖
芳曉虹 飾 柳樹妖
蘇鈺橋 飾 黃仙徒孫

節目︰《醫聖張機》 
主辦︰天馬菁莪粤劇團
地點︰高山劇場新翼演藝廳
日期︰2021 年 10 月 30 日及 31 日
觀看場次︰2021 年 10 月 31 日下午 2 時 15 分
藝術類別︰新編粤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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