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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展覽「不合理的行為」入口,藝術家蕭偉恒刻意在牆上文字刷上一層薄薄的白漆。 (攝:Oiyan)

    蕭偉恒《不合理行為》:以影像的清除與添加探討存在的概念

    【文:李鎧而 Eilly Li】

    蕭偉恒的作品一向不轉彎抹角,讓普羅大眾也能一眼看出箇中含義,從而代入、理解、產生共鳴。甫進入展覽場地映入眼簾的是牆上掛著一幅幅攝有遊行場景的照片,傘陣若隱若現;亞架力膠板上刪去了面孔卻依然清晰的抗爭場面、桌上佈滿打孔的攝影書、甚至漆黑中牢籠般的行人天橋......所表達的情感、情緒、訊息,相信你我也會有各自的記憶與解讀——有些話是不言而喻的。姑且放下作品背後的沈重,我們也能從藝術媒介和手法出發,探討蕭偉恆如何運用攝影與看似不合常理的手法去處理影像,再由影像連繫至不合理的日常。 

    綜觀全展,不同作品透過畫面、透過物料特性異曲同工地呈現出「痕跡」,而這些由藝術家種種不合理行為而造成若隱若現、似有還無的痕跡正正展開了藝術創作中「清除與添加」《刷上刷下》是一系列十八幅的相片,由左至右影像由清晰到模糊,是一個循序漸進的 過程,記錄了藝術家身體與影像的互動。由掛於牆上的毛刷由上而下以洗刷的動作處理相片,刷擦的動作在相片上清除了影像的色彩,卻添加了絲絲痕跡、道道坑紋。清除、刷去的方式令這系列的最後一幅相片呈現一片空白,只剩下反覆清刷後的毛屑。這種畫面的空白卻實實在在地記錄、甚至強化了觀者腦海的畫面,相片中呈現的影像已經不再重要,令人難以忘懷的卻是由之勾起的記憶、激起的感官感受,令你我腦海那被沖刷洗淡的記憶再次縈繞不散,看似不存在的影像其實存在感更強烈。這種刮擦相片的行為本身並不尋常,甚至對相片而言是一種不合理的暴力處理、破壞性行為。但著眼相片裡無雨撐傘的不合理行為,刮痕猶如雨痕,這種人工的添加令畫面的傘陣變得合理。但想深一層,要以刻意的、不合理的行為合理化一個不合理的畫面,不就是你我正在經歷的荒誕日常嗎?(erasure and addition),以至「存在與不存在」 (presence and absence) 概念的討論。 

    蕭偉恒,《刷上刷下》(2021),《不合理行為》展覽現場,香港歌德學院,2021年 | 圖片由 筆者拍攝及提供

    由單純藝術家對影像的處理,推而及至觀者的參與,令「存在」的討論多了一個層次。 《清潔香港運動》包括一本攝影書,與一般攝影書的展示形式不同,赤裸地放在木桌上供觀者任意翻看,仔細一看風琴書頁與頁之間的接駁位已經因為反覆的翻揭而摩損、留有斑駁殘舊的痕跡,再次紀錄了身體與影像的互動,記錄了觀者在作品中的參與。而這種觀者親身的參與是必須的,不但清除了觀者與創作者的距離感,更添加了觀者與創作者之間的連繫,仿佛眼前所看見的影像,也是你我所曾經歷和參與的。場內一塊塊亞架力膠板印有過去兩年香港人抗爭的場景,而抗爭者的頭像一個個被斬下了。換言之,藝術家的動作也被記錄下來,強調了藝術家在作品的參與和存在感。這個「斬首」的行動呼應了《刷上刷下》一種不合理的處理照片方法,但「存在與不存在」的討論卻延伸至人的身分。清除了相中人物的身分,不存在人身分的獨特性,卻重新定義了藝術家、觀者與相中人的身分關係:藝術家逐個頭像去尋找、打孔;觀者礙於風琴書的設計而要反覆地翻動、掀揭書頁。去觀看、感受、進入相片,此刻各人的身分經已模糊,以不同方式去參與、重新體會經歷,也許個人也回到抗爭者的角色。清除了影像的局部,卻添加了各人參與下的多重意義,相中人看似不存在,無人知曉他們的真實身分,卻又確確實實地存在,在展場、在人心中。 

    蕭偉恒,《刷上刷下》(2021)| 圖片由香港歌德學院提供

    展場延伸至漆黑一片的房間,觀者不得不跟隨唯一的光源,圍著《籠橋》而走。對於「存在」的討論,已經由影像延伸至人的記憶與印象。面對著一個日常的場景,隨著影像時而慢慢靠近、時而漸離漸遠,看似熟悉不過的地方竟然呈現出一種陌生感——眼前那道行人天橋渺無人煙,是你我腦海認知的地方嗎?在那裏發生過的事已事過境遷,但遺下的痕跡卻毫無違和感地存在於畫面中,如此陌生,又如此真實。在觀者腦海裏閃過的那些在那地發生的一切,不是有更實在的存在感嗎?

    蕭偉恒,《籠橋》(2021)| 圖片由香港歌德學院提供

    貫穿整個展覽,藝術家巧妙地挑戰了現實的合理與不合理,以攝影對應真實,透過清除與添加相輔相成的概念處理相片、痕跡,遊走於合理與不合理之間,讓觀者重新審視社會的種種荒謬。也許在這個充斥著不合理的時代,我們也只能以不合理的行為作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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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為香港視覺藝術評論人培訓計劃 2021 獲導師阿三挑選文章。此欄文章的觀點均來自作者,並不代表1a空間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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