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薩爾斯堡室樂團的傳統回歸 卡普森美絕的莫札特「第四」

2018/12/7 — 15:29

澳門國際音樂節「薩爾斯堡室樂團與雷諾德.卡普森」
(圖片來源:澳門文化局網頁)

澳門國際音樂節「薩爾斯堡室樂團與雷諾德.卡普森」
(圖片來源:澳門文化局網頁)

近兩年,分別在香港聽過小提琴家卡普森(Renaud Capuçon)演奏協奏曲、也聽過薩爾斯堡室樂團與其他獨奏家的演出。今次,卡普森與薩爾斯堡室樂團卻在澳門國際音樂節相遇,合作兩首莫札特的小提琴協奏曲。樂團與卡普森在演出前一晚才剛在韓國釜山登台,剛抵達澳門,就立即要在晚上演出。

記得一年多前,薩爾斯堡室樂團在香港藝術節演出莫札特和海頓的音樂,筆者對於他們的演奏風格,頗為失望。眼見樂團的國際化陣容、與弦樂音色上傾向於美國學派率直而菱角分明的表現,不禁慨嘆,現今世界級有歷史的樂團,是進入「與時並進」的年代,還到底是在傳統上「時移勢易」呢?但這個國際化的問題,首以「有能者而聘之」的大前提,絕對無可厚非。細心想想,其實二十多年前在香港藝術節中,聽過一隊名叫「薩爾斯堡莫札特音樂學院室樂團」(Camerata Academica des Mozarteums Salzburg)的演出。印象中,他們的古典風格在氣質上極典雅優美而又充滿個性,技巧水準也極高,但就是久久沒有再在香港亮相了。後來才發現,此樂團已易名為「薩爾斯堡室樂團」(Camerata Salzburg),難怪再找不到「他們」的縱影!兩年前也就去欣賞這隊「新」樂團,不過,他們演繹上的韻味,也同時令人覺得非常之「新」。十年人事幾番新,這次本著以「時移勢易」的眼界,放開心情來迎接樂團與卡普森的互動「新」演繹。

跟年半前一樣,這次樂團也是在沒有指揮下演奏,樂團小提琴首席Gyorgy Acs的帶領也就相當重要。在海頓早期的《G大調第二十七交響曲》裡,第一樂章中已發覺樂團在演繹這首簡樸的作品時,整體表現出的古典時期風格,在帶有穩定的情感中, 卻可以奏出句子當中靈活的呼吸節奏,風格跟演奏莫札特的戲遊曲十分相似,在演繹這首海頓年輕時的作品非常適合。最重要是,樂團與筆者上次聽的時候,已很不一樣。特別在第二樂章的《西西里舞曲》裡,輕盈的效果,演繹更像小步舞曲,樂團的弦樂組在掌握漂亮的音色與歌唱味道,帶出頗自然的風格。而在第三樂章流動力強的「急板」裡,樂團較為厚渾的音色,在演繹上也依然保持著很古典的風格。在這首仿似莫札特風格又卻是海頓的交響曲裡,團員們把典雅與青春的味道發揮得相當不錯,令人期待樂團能再往久遺了的優雅歐洲室樂風格,再上一層樓。

廣告

卡普森在上半場首先演奏了莫札特著名的《A大調第五小提琴協奏曲》。這首作品在莫札特五首獨奏小提琴協奏曲裡,演繹風格可說是最難以掌握的一首。卡普森親自擔任領奏,跟隨莫札特時期的傳統。在第一樂章,他所選擇的速度屬於比正常稍快,首先令樂團序奏部份帶出活力四射的氣氛;而他自己獨奏的抒情段落,也在平實而華麗的造句與音色上,塑造出頗不錯的開端。不過,卡普森也跟許多小提琴家一樣,在風格與音色上,倒栽在接下來的正題部份。在這個稍快於正常的速度上,他的運弓變得急速,在力量的控制上已難以帶出他拿手的通透色彩;相反地,卡普森在樂句之中越想改變音色與音量的時候,粗糙而乾結的音色、與菱角四起的造句,卻不斷地破壞莫札特這個清秀而浪漫的第一樂章,在風格上已遠離基本的典型演繹。樂團在跟隨卡普森的指揮下,卻步步為營,力圖把走了樣的形勢扭轉。卡普森在華彩樂段裡,因為這段獨奏片段與莫札特的作品風格相距甚遠,所以他儘管把炫技的音樂奏出,已充份表現出完美的技巧與飽滿而光亮的琴音。卡普森與小提琴組在這個樂章中,好些地方都有同步的小片段,他們的合作還是相當不錯。

在第二樂章裡,卡普森在演繹典雅而優美的曲風上,還相當得心應手。當中簡單的旋律裡,他在表現優雅的美感方面,非常自然,毫不造作。在高聲部與低音弦的句子演繹上,音色兩極的掌握特別秀麗;華彩樂段的演繹更加漂亮。

廣告

卡普森簡單直接的演奏風格,在第三樂章開端的小步舞曲裡,依然沒有作太多的潤飾。不過,在其他素材穿插的段落,他在第一樂章中運弓與音色上的敗筆,卻也不時再現,所以在演繹上難有典雅的風範。而在著名的中段土耳其風格裡,他更用上比前部份更快的速度,在小提琴獨奏的瀟灑吉卜賽風格上,還能輕易過關,但當樂團奏出進行曲的部份時,效果卻過份粗野,完全失卻莫札特音樂的特色。在華彩樂段後,回歸到樂章的小步舞曲部份時,卡普森似乎已開始掌握到適當的運弓方法與力度,在音色與旋律線條上均能奏出合乎樂曲風格的韻味,加上他的歌唱音樂感,無疑是一個漂亮的演繹。在整首協奏曲的演繹上,單是在音色上的問題,已足以令演出的成績未如理想,更枉論能聽到卡普森出眾的演繹了。

不過,經過了半場休息後,卡普森似乎已找到補救的辦法,在莫札特《D大調第四小提琴協奏曲》裡,演繹出典型的莫札特風格,也演繹出高於自己最高水平的新頂點。而樂團在演奏時,也似乎吸收了上半場的教訓,弦樂組在弓法上,也徹底地從新調節,力度相應地減少。在樂團的一大段引子裡,薩爾斯堡室樂團奏出了久遺的一種歐洲樂團的典雅透明的色彩、一種已在現今音樂會少聽到的傳統音色與格調,音色豐厚而寬鬆,樂句的流動性非常強。卡普森以非常輕盈的力量,以極快速的運弓,奏出的色彩漂亮、通透也穿透,是最好與最經典的莫札特的音色。解決了重要的色彩問題,當下真的可以安心欣賞他們的演繹了!在這首較少被演奏的優美協奏曲裡,樂團與卡普森的對答相當多,相方在演繹的相像度亦很高,室樂演奏的風味濃厚。卡普森隨心所欲,除了帶動出樂團在風格上與自己配合外,自己獨奏的部份更是完美而優美,把這個音符極多的第一樂章,演繹出簡潔而甜美的特性,也盡表他對於古典時期亮麗與整齊的特色的了解、也盡表他對於莫札特音樂的歌唱性的充份理解。在技巧上,卡普森在複雜的華彩樂段的演奏更是完美無瑕。

樂團與卡普森在第二樂章的演繹,優美程度令人難以置信,在今時今日竟然能有機會聽到如此傳統而道地的演繹。他們簡單純美的演繹風格,漂亮得難以形容;特別是卡普森,琴聲純潔雅淡,句子的抑揚頓挫卻不斷在歌唱,在句子中的呼吸轉接位置,樂思依然連貫,整個樂章的演繹,都是難能可貴的極佳演出,令人非常感動。第三樂章的內容複雜,卡普森在不同風格段落的對比較大。但出奇地,他爽朗而豪邁的演奏色彩,亦無損樂曲的典雅氣質。尤其是在一段以低音空弦作和聲的單純旋律裡,卡普森的純潔演繹更是出色。整首協奏曲在演繹上都完美而動聽,確是卡普森與薩爾斯堡室樂團的一個高水平與復古演繹的重要里程碑,聽眾仿如聽到幾十年前歐洲室樂黃金時期的最高藝術水平。在兩首協奏曲中,雙簧管組的優雅色彩對樂曲的美感方面,幫助很大。他們加奏了莫札特《降B大調第一小提琴協奏曲》裡非常動聽又充滿動感的第三樂章。卡普森在演繹快弓的跳皮風格上,依然保有濃郁的莫札特味道。樂團在輕聲的伴奏樂段,對於音色的塑造亦極出色;而當中在樂句強弱對比的層次與音樂趣味,亦有非常優秀的表現。

經過了在莫札特的《第四協奏曲》與卡普森出乎意料的互動傑出成果後,樂團在海頓的《第五十九交響曲》的演繹,在色彩控制方面更顯得格外信心十足。小提琴組在音量強弱對比層次上,表現明顯而出色,整個弦樂組在頗快速的拍子裡,依然奏出相當優雅而愉快的古典味道。第二樂章的內容較多樣化,弦樂組在不同弓法上所奏出的色彩多變,在力量與線條的控制也非常優秀,即使在細微的顫音裝飾上, 也依然整齊而漂亮。這個樂章無論在合奏默契或音樂表達上,都極優異,把海頓略帶古板的一板一眼,也演繹得靈活而優美。圓號與雙簧管於簡單的旋律演繹上,在增添樂句的立體感時亦十分出色。這一股默契與掌握音樂線條的共識,在更加四平八正的第三樂章中,也有很不錯的演奏效果。

當然,在最令人期待活力四射的《迴旋曲》樂章,樂團卻沒有令人失望。圓號的著名「fanfare」,在定立樂曲的速度上極之重要,而圓號組的表現亦令人滿意;雙簧管樂手依舊保持著她們優雅的作風,相對於圓號組的硬朗,有很大的對比。在這個頗快的速度上,弦樂組清晰而漂亮的快速弓法,技巧與色彩都演奏完美,風格上也充滿青春活力而不粗獷,可算是一個極佳的演繹。

樂團最後加奏了上半場海頓《第二十七交響曲》的第三樂章。令人意外的是,弦樂組的音色,要比上半場演奏時更通透,弓法也顯得更輕鬆,對於塑造句子張力的色彩與力量更自然;整體而言,就是更加優雅。

這次薩爾斯堡室樂團在澳門的演出,令人感覺到他們回歸傳統的決心與成果,演繹上已歸於以典雅和精細為前提的古典風格,把歐洲的傳統特色,再次展現於樂迷眼前。而卡普森的演奏,猜不到他竟然也跟好些演奏家一樣,一不小心就被《第五協奏曲》的「糖衣裹辣椒」風格摔倒。幸而,他在下半場不但能奏出水平,在《第四協奏曲》的藝術水準更是一時無兩,而且比預期更勝一籌。在澳門文化中心綜合劇院的透亮音場效果下,發覺整個上半場中,獨奏家與樂團好像都在探索階段,直至下半場裡,他們奏出標準而漂亮的古典時期的音色,確實令演繹如虎添翼,令聽眾更為神往。期望薩爾斯堡室樂團在不久將來,能把奧地利古典音樂的優秀演奏傳統從新鑽研與傳承,在時代巨輪下,保育這種獨特的文化遺產,讓下一代樂迷繼續體驗沒有變質的道地風格、讓音樂演奏的真正「世界觀」得以永久保存,而也可以給予樂迷在音樂鑑賞上一項終極課題!

——

觀賞場次

日期: 2018年10月21日
地點: 澳門文化中心綜合劇院
節目: 澳門國際音樂節 - 薩爾斯堡室樂團與雷諾德‧卡普森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