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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述筆記】唯有記憶,像幽魂徘徊不散

2020/11/13 — 10:47

聽說,《於虛擬的彼岸 迴魂(不)散》是一場關於流徙的展覽。流徙,誰沒有經驗?今時今日的香港,你、我、他都大概想過離開;又你、我、他到最後發現,我們都被放逐,在家鄉流浪。

林雅莉在 Videotage 展出的錄像作品「唔靚」,第一眼看上去算不上吸引。粗糙的畫面,反差很大的顏色,視覺上並不愉悅。聲音倒是比較舒服,就似聽朋友說些經歷和感受,有點懶洋洋,又有些認真的題目。聽,是好過睇的。聲音還帶動情節,說明作品結構——四個現居外地的「香港人」,各自訴說與「香港」若即若離的糾結關係,而動畫主體內容則是根據他們回想舊居而重構的「虛擬屋企」。他們一邊回憶這個「屋企」,一邊自知這個「屋企」根本回不去。回不去,不光是他們人在異地,疫情當道,無法越洋回家。更要命的是,這個「屋企」存在於記憶而非現實,它極主觀而不準確,可能省略了一些部分,又可能摻雜了不同年代的記憶。然而,我們相信這就是「屋企」,心目中的「屋企」。

20 多分鐘的錄像,最觸動我的段落是其中一個受訪者提到「Longing」與「Belonging」。我驚訝地發現這兩個英文字巧妙地相似——Be-longing。Be 有「存在」的意味,Longing 可解作「憧憬」。組合起來,Be-longing 則成了「存在憧憬」。存在憧憬就是所屬;反過來也就是,你感到所屬才會憧憬。當然,我知道 Belonging 應該拆成「Belong-ing」,但我更喜歡「Be-longing 」的誤讀——尤其是 longing 不是一般的「憧憬」,而是強烈地、長時間的等候——「可望而不可即」的盼待。作品中,受訪者回顧過去,嘗試找出「所屬」的根源,但最終發現「憧憬」存在於(不能回訪的)過去,令「可望而不可即」進一步惡化成「可望而不可能」,極其悲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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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家對談中,林雅莉和合作伙伴盧妤提到作品想要帶出「揮之不去的情感」。這份「揮之不去」或者源於你心有所屬,所以明知「可望而不可能」,卻又不能自拔地不斷尋溯那心目中的「憧憬」。法國理論家羅蘭巴特談攝影時曾提出「此曾在」(There-has-been)的概念,指相片提供有力的證明,證明某些人事物「此處,曾經,存在」(但現已不再)。「此曾在」的說法也正好適用於理解林雅莉今次的作品——我們愈是去發掘回憶,愈是發現無法回到過去,只因人生的本質就是「此曾在」。我們即使釘著不動,空間似是不變,時間還是會不斷流動。留低也好,移民也好,去或留,我們分分秒秒其實都處於流徙狀態。

變幻才是永恆。所有「此曾在」的瞬間都會終將逝去。唯有記憶,像幽魂徘徊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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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刊於作者 Facebook,文本無題,現題為編輯所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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