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蛙王訪談(上):白飯一碗,風景一碟

2020/2/14 — 10:56

欣賞蛙王Frog King(郭孟浩)的人,對這位香港前衛行為藝術先驅的貢獻瞭然於心。六、七十年代初、二十多歲當教師時,他於元朗與一群師生合拍創作「行為藝術」,由膠袋裝置、活魚蘸墨、到火燒創作、無不打破尋常藝術教育框框;1980年他帶著「膠袋表演」到紐約尋突破,在塗鴉及行為藝術盛行的氛圍下,創出以水墨書法為基調的「即興」行為表演,在生活窘迫中籌辦「郭氏畫廊」,三年間成為不同群族藝術家的聚腳點,且廣結藝術友人,熬出了成績和知名度。

蛙王郭孟浩笑談藝術人生~衝動、隨緣

蛙王郭孟浩笑談藝術人生~衝動、隨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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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作品故意密密麻麻的,盡量將空間填滿,你沒法一眼看通。」生於1947年的蛙王暢談歷來五十多年的創作體驗。經過十五年的紐約洗練,1995年蛙王重歸香港,逐步奠定地位:一位隨緣變通、內蘊佛道哲理的藝術大師,直到今日沒一天停止創作。

蛙王解說其行為藝術 — 揮動大毛筆將身體與環境融合。(攝於畫廊~註3)

蛙王解說其行為藝術 — 揮動大毛筆將身體與環境融合。(攝於畫廊~註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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蛙王發施一聲號令,觀眾投入參與。(攝於畫廊~註3)

蛙王發施一聲號令,觀眾投入參與。(攝於畫廊~註3)

蛙王的藝術風格未必人人接受,認為他化身「青蛙」蛙服斑斕,表演行為喧鬧。其實藝術各有所好,蛙王從沒曲高和寡、他認為藝術與日常生活緊緊相扣,有他在總是充滿「氣場」,並常邀「觀眾」參與其行為藝術,從中發掘自我與喜悅。

蛙王的家及工作室現位於元朗屏山,佔地四、五千呎,收藏大量作品庫存。

蛙王的家及工作室現位於元朗屏山,佔地四、五千呎,收藏大量作品庫存。

蛙王昔年的作品好些已變得鮮為人知,喜逢他展覽之間稍有空檔,我冒昧訪尋居於元朗屏山的蛙王(註1)。甘於苦行、生活淡泊簡約的他日常是「白飯一碗,風景一碟」,行之於藝術也是從身邊與生活入手 — 紙、筆、墨、空氣,水、火、竹、木及被廢棄之物料等等。
蛙王自言近一年記性轉差,然而談到昔日藝術知音、歷來佳作,無一刻不帶著雀躍。我們首先以近期的香港展覽開始,再談到七十年代前衛的行為藝術作品。訪談分為兩章,下一章重點為紐約時期。

蛙~蛙王     AS~Art Serene

香港藝術館 ~《蛙王流動博物館》現場。

香港藝術館 ~《蛙王流動博物館》現場。

AS:香港藝術館重開首系列展覽中(註2),策展者以你的《蛙王流動博物館》(2019)與徐冰的《天書》(1987-1991)展開對話。 徐冰以無法看懂的「偽文字」提出對文化及建制嚴肅的反思,你的三文字書法,則中英夾雜,充滿佛道哲理,看似易明卻堪玩味,你們都自創出獨特的文字,可否談談你們之間的藝術對話。

香港藝術館 ~徐冰也在蛙王的「桔子」上署名。

香港藝術館 ~徐冰也在蛙王的「桔子」上署名。

香港藝術館 ~《蛙王流動博物館》蛙竇。

香港藝術館 ~《蛙王流動博物館》蛙竇。

蛙:徐冰和我兩人來自不同的文化背景,他是學院派。在紐約時不時遇上,但不算有深入交往。藝術家們各忙各,各有身份上的尊嚴,彼此互相尊重便是。把我們的作品串連在一起是策展人的意思。我刻意把寫滿字的木「拍板」吊懸在展廳天花,回應《天書》將卷藉吊懸的造型景觀 – 我的是 Book from the ceiling, 徐冰的是 Book From the Sky。不過,我將作品定名為《蛙王流動博物館》項目,保持我一向的藝術風格,內有我的蛙竇、膠袋、圖騰、大頭佛、錄像 — 我故意密密麻麻,多到你睇唔切。

蛙王將木「拍板」吊懸在展廳天花。

蛙王將木「拍板」吊懸在展廳天花。

香港藝術館~《蛙王流動博物館》展場中的廁紙裝置。

香港藝術館~《蛙王流動博物館》展場中的廁紙裝置。

例如,我在展廳中央搭起一卷卷滲透墨汁的廁紙,排列成立體黑白山水景觀。以廁紙作為素材,延續杜尚(Duchamp)把尿兜反轉,運用現成物(Found objects) 的概念。我的材料也來自廁所中的物件,廁紙隱藏象徵意義。

香港藝術館~《蛙王流動博物館》X字作品。

香港藝術館~《蛙王流動博物館》X字作品。

AS: 據知還有兩個 「X」字的大型畫作,是對社會狀況的回應嗎?

蛙:大大的「X」字是反對派表態的符號,我加上紅色底線,讓一滴滴的墨出現血淋淋的感覺,也混入不同的水墨實驗技巧,如打墨、濺墨、潑墨,噴墨等,隨緣而化開;兩個「X」融合了一陰一陽,其實我希望表達理性與平和之間的態度,不想側重於一面。 畢竟為香港藝術館重開而作,我以Celebration 及 「慶」字合體的三文治書法,來慶祝這件事情。

AS:  在近期的另一畫廊個展《The Living Legend》我(註3)則看到你的行為表演《Smoke of Change》(看片),你身上穿了蛙服像祭司一樣,燃點起火焰,很有「氣場」地將氣氛推展至高潮。這次展覽開幕有沒有即興行為藝術表演?

蛙:藝術館開幕那天,沒有安排行為藝術表演,仍然有不錯的氣氛。我穿著蛙服乘的士趕到現場,邀請嘉賓戴上「青蛙眼鏡」合照,不少嘉賓給我逗得開心,我也碰到不少有趣的文化藝術之友,例如來自House of World Culture 當代藝術的德國藉總監,對我的作品特別欣賞。

AS: 據知你以前總被認為愛搗蛋搞破壞,1979年「當代香港藝術雙年展」揭幕,當時有很多主禮高官在場,場面嚴肅,你卻在頒獎禮後突然走上台,身上包著古怪的膠袋,即興表演膠袋創作,媒體報導認為是插科打諢。(註4)

蛙:此後我多被安排在開幕儀式後才出現,怕我搞破壞。現在新的管理層年青時已參與及明白我的作品,最搗蛋也不過如此,不會過份。我是一個隨和的衝動藝術家 — 本想在展覽加更多與觀眾的互動元素,但如果不可能也隨緣。

蛙王展示早期得獎作品:《焦 1074 》(1975)在香港首個雙年展獲雕塑獎,並成為場刊封面。

蛙王展示早期得獎作品:《焦 1074 》(1975)在香港首個雙年展獲雕塑獎,並成為場刊封面。

AS: 談談你早期的行為藝術— 聽聞你曾經將「活魚蘸上墨汁」,被稱是繼火燒畫作及雕塑之外一件「藝術革命」,那時的你約廿七、八歲,究竟是什麼一回事?

蛙:1974、75年我在元朗鄉議局中學任教,租了兩間古老大屋做工作室,用了當中龍田村的一間進行「活魚」創作,讓電視台到來拍攝整個過程。

我買了最平常的淡水魚— 生魚、塘虱、泥鰍、鯉魚、鰂魚等,地面上放了各一盤藍色、紅色的墨水和一盤黑色的墨汁,地面上鋪了白色的月宮殿紙(宣紙的一種),我將魚扔落有色墨水中,讓牠們激烈地掙扎,亂跳亂游,用身體的動能創造生命痕跡。我的學生也跟著做,差不多可說全場瘋狂, 幾種墨汁以隨機的方式留下痕跡,學生們幫手把有水墨痕跡的宣紙曬乾。在隔一天的「歡樂今宵」晚會中,我用水墨紙裝飾現場,即時播放出了活魚亂跳的Happenings錄像,並將畫送給現場觀眾。 那些魚作完表演後沖走墨汁被吃掉了。

AS:讓活魚來繪畫,聽來真好玩呀。 讓我聯想到法國藝術家Yves Klein 的《人體測量術》(Anthropometry) 裸女蘸上藍色油彩,將身體當成畫筆印在畫布上。

兩年後,1977年香港藝術中心開幕,你又有另一件十分矚目的「打爛雞蛋」—名為《生生不息》(1977)(Perpetuity)的行為藝術作品。

Kwok, Mangho. Frog King and Perpetuity. Hong Kong, 1977. Eggs, wood, ceramics dishes, mixed media. @ 2016 Asia Art Archive  (蛙王郭孟浩作品《生生不息》1977)

Kwok, Mangho. Frog King and Perpetuity. Hong Kong, 1977. Eggs, wood, ceramics dishes, mixed media. @ 2016 Asia Art Archive (蛙王郭孟浩作品《生生不息》1977)

:《生生不息》是為1977年藝術中心開幕聯展而做,我將136 隻雞蛋盛載在排列好的碟子上,放在包兆龍畫廊五樓天台。我故意把一些雞蛋擊開,一些不打開,目標是放在那裡兩星期讓其變化,過程讓學生參與把雞蛋打開。受大自然的影響,下雨積水,雞蛋變腐爛發臭,滋生蚊蟲,連衛生局也來干涉,幸獲得藝術中心支持,沒有叫停展覽。 雞蛋、變壞腐爛、隨機轉化重生,代表生生不息延續天地的概念。

AS:我覺得這件作品,已有結果隨緣(Chance) 的元素。在媒體形式上也很多突破,十分前衛,較之 「1989中國現代藝術大展」(註5),早了12年,那次大展的行為表演裡有人擺攤賣蝦、有人洗腳、孵蛋,帶著反建制和反傳統的叛逆氣息。

:是嗎?對89大展我不是太清楚。其實,行為藝術只是一個Term (被貫與的稱號),一直以來我的創作是實踐一種實驗精神。

AS: 你的作品雖然很強調即興(Impromptu),無須排練,但概念都經過深思琢磨。1975年,你在得奬的火燒雕塑附近,幹了一次「倒燒焦牛骨的事件」,事前也有經過準備。

:關於「倒牛骨事件」,我早有準備將這件事記錄下來。那天我使開了阿媽去看戲,把北角模範村的廚房佔據,用兩個火水爐燒焦一堆牛骨,事先就約了「火鳥電影會」替我作紀錄。當日下午,我帶著燒焦的牛骨,倒瀉在自己香港藝術雙年展得獎作品《火之雕塑》旁邊,將牛骨在街上排成一條直線。如此,這件「倒牛骨事件」成為香港最早被記錄的行為藝術之一。

AS: 做這幾項七十年代的作品創作時,你還未去紐約,啓發這些作品意念從何而來?
蛙:我的師父是呂壽琨,最初學水墨,後來還聽了他講解的哲學思想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註6)談到宇宙的生成論,也聽了莊子「生生不息,萬物齊一」,作品便融匯這些的哲學 。

AS: 你的行為藝術,著重進行的過程,對於如何完結,反而隨緣,看似受了六、七十年代的激浪派 (Fluxus) 的影響,然而其實更多來自個人的思考,以及佛道思想的感染,是這樣嗎?

蛙:是的。1970年我寫了一首這樣的詩,談到對日常生活與藝術的體會:

「 日常  日常便有生活
日常生活  便有日常
生活日常生活  便有日常
生活就是藝術。」

這翻譯成了英文,不就是 "Daily life is art" 了嗎?。1972年 Fluxus 的創立人George Maciunas 在版畫作品中這樣寫道:Duchamp has qualified the object into art, I have qualified life into art — 與我講的不是一樣嗎。日常的概念,是自己思考出來,並非受到西方藝術潮流的直接影響。我曾寫了一份四百多頁的論文,藏放於葛量洪教育學院圖書館兩年,可惜不幸遺失了 。

其實在1970年當時,我已有「生活即作品、生活即藝術」的想法,只要把你拍攝你便成為了作品— I photo you and you are art。

AS:在一次聚會中聽到你以 「白飯一碗,風景一碟」來描述你現在的生活; 作品中也道出「視錢財如糞土」,對金錢淡泊。相信也是這個原因,你可以放下在香港理工學院的教席,到紐約街頭寫大字 — 曾經有人笑你傻。

蛙:物質世界對我來說不重要,望著風景可吃一碗白飯 。藝術是「至真的尋求」,數十年如一日不改變。 再者,我在紐約遇上很多有趣的人和事,啓發了一些看法,都是很值得的。

蛙王解述1979年天安門上的綁膠袋行為藝術。

蛙王解述1979年天安門上的綁膠袋行為藝術。

AS:想再一問,你到紐約前,還是第一位走進天安門廣場進行「膠袋行為藝術」的人,當時是1979年的四月天,比在中國美術館舉行的「星星美展」還早了數個月。在北京天安門搞行為藝術心情如何? 

蛙:當時我參加了大一藝術設計學院的藝術設計展,到北京進行交流及展出。我趁機分別在天安門廣場、萬里長城、頤和園、故宮等地綁膠袋,膠袋是1970年已開始進行的項目,我把日常的膠袋注滿空氣,有時放著水或裝飾成花,我把它們綁在一起,連接著場地,拍過照片一會便放下。那時大陸才剛開始改革開放。心裡感到面對挑戰,感到「揦住揦住」(戰戰兢兢) ,因為在天安門上駐守不少解放軍,有很多未知數。

下章將續談蛙王的紐約時期,包括難忘的知遇與啓迪。

參考資料:
註1  本訪談於2019年12月17日進行。
註2  香港藝術館關閉四年裝修擴建後,於2019年11月30日重開。
註3  展覽詳情:10號贊善里畫廊The Living Legend Frog King~2019.10. 20 – 2020.1.12
註4  郭孟浩編印的檔案書藉《游藝三十年 一九六七至一九九七》 第44頁提及該篇媒體報道。
註5「1989中國現代藝術大展」於1989年2月5日於北京中國美術館舉行,以計劃之外的七項行為藝術最為矚目。
註6  老子道德經第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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