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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賞」藝術正解

2018/10/3 — 12:34

我們去旅遊時,少不免都會去藝術博物館參觀一下。連那些最普羅大眾的歐洲購物團,去到巴黎,都會安排去羅浮宮例牌轉個圈,蜂擁去那所謂「羅浮三寶」(斷臂維納斯、勝利女神像及蒙娜麗紗畫像)之前影合照,如此返到鄉下向親友展示照片,人家才相信真正去過巴黎。從此極端到另一極端,某學貫中西的觀光客,在畫廊博物館的某展品前,凝視良久,露出滿足微笑,不自覺地自己跟自己點點頭,然後又步向另一展品,又重複投入的觀看⋯⋯

先不論這兩組觀眾的文化背景是如何極端差異,假若他們進入到同一個擺滿藝術品的空間,兩眼「見」到同一的藝術品,是否只是因為各人背境之不同,所以對(同一)藝術品的了解就有所不同?

當我們面對一件藝術品,姑勿論是一座千年古剎或教堂、一尊雕像、一幅畫,或日本的枯山水庭園⋯我們期待著甚麼?我們面對著眼前稱為「藝術品」之物,作短暫停留,從我們五官之其中之一:雙曈投放在其中,我們得到了甚麼?例如我們去到羅浮宮,見到了勝利女神像,我們從旅遊資訊得知這雕像「是在公元前295至289年之間,由馬其頓將軍德米特里一世在取得了賽普勒斯海戰勝利之後下令建造的」。我們舉目望向這雕像,除了將旅遊資訊與眼前之物作按圖索騏之對照,我們還可從跟這藝術品得到甚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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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若我們不只是以「到此一遊」的方式進入藝術品設置的空間,並且稍有相應的文化程度背景,有耐性在藝術品面前逗留,與它相聚一刻,更有能力對藝術品投以欣賞的眼光⋯我們這種投向藝術的特殊注目注意,其實是誘導我們進入一個甚麼的世界呢?

我們到藝術館參觀,通常會收到介紹展品的小冊子,現在常有是藝術館會提供各項展品的介紹錄音機,讓觀眾帶著,行到那個展品就聽相應的介紹。這等對藝術品的介紹,當然會幫助我們去了解眼前展品,但很多介紹都是就著藝術家的生平、創作這件藝術品的當時社會狀況,其所受的藝術潮流風格的影響,去介紹藝術品,這種介紹方式,其實偏離將展品和觀眾相遇、以及相聚的當下時空及感情交流,而只理性地如報導新聞一樣告訴觀眾此藝術品所生成的原因經過結果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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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一簡單比喻,這正如我在看貞子那類恐怖電影的「現場當下」,貞子出現當時的氣氛、貞子的令人驚嚇的扮相與行動,嚇到觀眾幾乎破膽的強烈感受,永遠都不能在介紹導演、演員生平、劇本創作過程、拍攝花絮等等娛樂新聞里表達到。這也可比作如「相睇」(相親)的經驗,我們和藝術品的真蹟相遇之前,不論讀過多少有關藝術家的生平,該藝術品的分析等,我們對那藝術品的認識,始終就在於兩方相遇那一刻的過程中。

一個藝術品在我們眼前出現,如果我們是普羅大眾,我們總是慣性地去找尋自己熟識的形象,例如看畢加索立體主義時期的畫Guitar,Glass and Pipe (1912),我們眼見是不斷割切的缐條和幾何圖形,但我們看了畫作題目,便在畫中找尋題目上提及的物品的痕跡,一旦找到,便心安理得地認為自己明白了這幅畫想表達甚麼:這大概是一般普羅大眾看藝術品的方式。然而,藝術家畫畫的目的,是否只是想和觀眾玩「猜猜我在那裡」之類的尋寶式遊戲,將結他、杯子、煙斗的整全形像拆散,碎片式分佈在畫面上,展覽的目的,就是看觀眾能否在零散的碎片中尋回題目提及的物品?稍為對西洋藝街史有知識的觀眾,憑著導賞指南的引導,就會在文化歷史知識層面,額外認出這是畫家某個時期的作品。

然而,這種按圖索麒的方法,以在畫面尋找慣性形像、或靠得知畫家生平風格、畫作生成的歷史社會種種原因背境,就等如對畫作的「觀」及「賞」嗎?

我們有否想過,我們與某藝術品相遇以及相聚的短暫一刻,如果這藝術品令我們由衷地感動的話,那到底是甚麼令到我們的感受和藝術品「通電」呢?
當我們「見到」一幅畫,我們回應的感受,跟工作完畢拖著疲累身體回家「見到」一張舒服的梳化、肚餓非常之際「見到」一件美味的蛋糕、或「見到」一部(我們大雨中經久候)迎面而來的計程車是截然不同的。

在一張畫面前,我們的視線應該是毫無需求,完全自由開放,投注在畫的表面上,依著畫面的顔色厚薄潤枯、線條粗幼鋭鈍連斷、空間結構、筆觸的強弱及流遊的速度而伴隨著或依隨著畫面的整體構造而「隨波逐流」。

當我們在巴黎的 Musée d’Orsay, 避開了淘湧著梵高作品的人,稍為寧靜地望向 Ingres 的作品La source, 我們會被那年輕並且毫無瑕疵的、近乎完美比例的女體震攝、我們的眼睛,由遠的視覺化為比觸角更強烈的,從遠處去接近去撫摸那油彩構成的女體,我們感受到年輕女體皮膚肌肉的柔滑及彈性,我們的視「力」隨著畫上的顔色及線條構成,而領受到 少女的面相身體形態、靜態的人像與動態的流水的對比、深度(depth)過淺的空間結構令到人體更加突出而成為視覺焦點我們在投入地地「觀」之同時,畫的內容也漸漸浮現。也即是說,甚麼是藝術、甚麼是「觀」「賞」藝術,同時出現!這就是 Merleau-Ponty 在 Eye and Mind 所言: 「若問我,我當下正在看著的那幅畫位置何在? 對我來說,是極難肯定回答的。我將視線投放在畫面里流遊,就正在「存在所綻放的光環」里流游一樣,與其說我看見一幅畫,倒不如説我依著畫面而投放我的的視線,又或者說,我的視線是伴隨著或依隨著畫面的整體起伏構造而隨波逐流 (that I see according to it or with it)」。

到底怎樣是真誠地「觀」「賞」藝術?其實古時的文人雅士,比現代的所謂文化人藝術家,更清楚「觀」「賞」之真正態度。所謂「觀」,據《說文解字注》,「觀」乃宷諦之視也。即仔細審視。而在《穀梁傳》的解釋:「常事曰視。非常曰觀。」」「觀」即「專注深入的觀看」、「周遍觀看」。所謂「賞」,據毛文芳《晚明閒賞美學》中的解釋:「賞」的態度,最重要是「識趣」。「觀賞」者需「必需深入物事之神髓,即趣之所在。 」

今時今日,係人都去到旅行,係人都去到博物館「睇」藝術品,但真正識「睇」的人,簡直鳳毛麟角。人人去藝術品面前拍照片打卡,但「藝術」卻遠遠離開「人人」,因為今時今日的連大部分藝術家或藝術教育工作者,也不懂「觀賞」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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