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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錄時代的風景

2020/5/20 — 10:18

2019年是紀錄影像爆發的一年,持續多月的社會運動,我們好像習慣了要即時接收各種影像上的資訊,如同更多人參與反送中運動未必在現場,都透過流動影像來「參與」,但一張在中大煙火四起下學生守護校園,或者是銅鑼灣的大螢幕映著大眼睛看著參與遊行的人群,是攝影師定格下的前線紀錄運動發展。

走在前線,或者最戲劇性的場面,才會讓人留下深刻印象?與參與「新一代影像創作者育成計劃」其中三位攝影師,范家朗,鍾寶倫(Alex) 和 曾冠群(Jimi)談到紀錄2019年香港的變化時,不約而同都提到要走出新聞攝影以外的方向來紀錄這急速的變化,或許各有不同理由,在現場的不同角落,用自己的方式,做專長的事參與,擺放不同角度來記錄這場轉變。

以臉孔記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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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送中運動與過去其中一個分別,大概是走到示威現場所看到的面貌,我們看到街頭上盡是穿上成套黑衫,包裹全身的參與者,不然,大部份參與者都已經戴上口罩,處身在示威現場,臉孔變得很難辨認,偏偏范家朗走入示威現場就要紀錄他想要的臉。

范家朗《人像日記—十八港孩》,於賽馬會創意藝術中心L7綠色空間展覽現場,范家朗攝

范家朗《人像日記—十八港孩》,於賽馬會創意藝術中心L7綠色空間展覽現場,范家朗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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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二年級開始想成為攝影師,從投身攝影起,他一直專注於人像攝影。過去他亦拍過不少政治人物,如岑子杰,區諾軒等人,但今次在JCCAC展出的《人像日記:十八港孩》 是一系列等身大的小孩人像。

18張臉孔分成兩部份,6月9日第一次一百萬大遊行與12月民陣的和平遊行時,他沒有拍下萬人空巷的遊行情況,而是邀請現場的不同人,小孩拍攝人像照片(獲得他們的家長同意下),拍攝時也沒有刻意要求他們做出什麼動作,結果每張小孩的神情面容竟然顯得憂愁無奈,只不過相對之前還有一點嘉年華的氣氛,相距半年後的其餘9張,最大分別自然是,12月拍攝的小孩人像都有面罩,甚至穿上了基本的保護裝備。

范家朗《人像日記—十八港孩》,左: _June 9_ #5、右:_December 8_ #5,黑芯帆布,2019

范家朗《人像日記—十八港孩》,左: _June 9_ #5、右:_December 8_ #5,黑芯帆布,2019

但為何不是前線的示威者, 或者政治人物等更鮮明,更具標誌性的人,范家朗這樣說,「6月是第一次在維園拍攝,當時有影大人,亦影了不同年紀的人,但回去重看這批相時,給我最強烈感覺,還是小孩們的臉孔。」

范家朗說過去以前對政治沒有太大感覺,直到上大學因為住宿舍才開始有留意。「到佔中案開審時那段時間,我在反思自己的人像攝影可以怎樣走前多一步,是不是可以更進一步了解被攝者內在,用一張照片可以表現得最多事。」當時,他聯絡到戴耀廷,更為此讀他的著作和訪問,準備功夫是了解他的身份、過去的經歷,從而拍下一張拿著聖經,為香港祈禱中的模樣。

范家朗《人像日記—十八港孩》,左:_June 9_ #1、右:_June 9_ #2,黑芯帆布,2019

范家朗《人像日記—十八港孩》,左:_June 9_ #1、右:_June 9_ #2,黑芯帆布,2019

無論是6月還是12月那18張照片,看來是順理成章找回小孩作為對象,與范家朗過去的人像相也不一樣,不再是白牆,沒有背景的乾淨背景,專注當下的氣氛和反應,只依靠對社會狀態的了解和個人感覺,「在面貌上,可能有很多東西看不到,但眼神已經夠吸引,有很多故事在眼裡。」范家朗說。雖然無法找來同一批人來重新對照,但從各人的眼神中,你會發現連小孩都變成了一個個老大人的模樣。過去范家朗拍攝時都會作很多事前準備,但今次顯得減少了個人風格,社會現況的轉變與不安都紀錄在孩子臉孔上。

《人像日記:十八港孩》就是嘗試將平常人像攝影中營造氣氛的方式放在照片,這次抗爭因為每個人都有共同體的信念,一起體驗著這件事,不代表任何人,但也是有透過人像,透過樣貌,衣著的不同記錄,人像攝影真的可以做到記錄時間性和歷史意義的社會狀態?「但你問我是哪種感覺?或者我們都從這群小孩身上更看到自己吧,很多人看到後都問我是不是象徵著未來?那應該根據你在不同時間看出不同感覺吧?要現在回答的話,那就是無力感,沒有什麼希望。」在訪問期間,不同受訪者都表達出相近的感受。

范家朗《人像日記—十八港孩》,左:_December 8_ #2、右:_December 8_ #7,黑芯帆布,2019

范家朗《人像日記—十八港孩》,左:_December 8_ #2、右:_December 8_ #7,黑芯帆布,2019

中年人的牢騷一樣

無力感是不是大到無法看到前路?鍾寶倫(Alex) 和 曾冠群(Jimi)的答案也不一樣,對政治現況的理解也因為攝影師身份背景而有所不同,Alex 是一位大專社會系的講師,自言攝影並非是他的專業,多少是一種感情的寄托。從大學時期參與學生報接觸攝影,對像他這樣在學生時期經歷過六四事件,也曾拿過相機拍下遊行現場。「像我這種出去又衝唔到,係屋企做鍵盤戰士又學唔識個套語言,遊行示威又驚死,係要出去,但最早出去又最快時間回來,其實在這場運動中會感到很羞愧。」攝影創作或許和人生真的無法分離,每一張相,選擇什麼題材,專注在哪方面的事,也反映了攝影師對世界的理解和態度。

鍾寶倫《追尋》(第一部份),於Parallel Space展覽現場,曾冠群攝

鍾寶倫《追尋》(第一部份),於Parallel Space展覽現場,曾冠群攝

拿著相機,就像對已離去事物的追憶,攝影是個人和世界有互動的關係,你想得到什麼,別人認為你從攝影中想得到什麼,對Alex 來說這過程其實很危險。「由過去對事情執著介意,開始感到心態轉變得放開,體力也變得比以前更差,人生在結婚生小孩和穩定的工作之外,好像需要其他事來和這世界打交道,攝影是其中一種方式。」但過去拍的都只是山山水水,近年他嘗試走入街頭,了解所身處的城市,「現在連去旅行也開始不想影相,作為遊客式浮光掠影沒有意思,除非在同一個地方住了幾個月,對我而言,內容比技術手法更為重要,要感受到一個地方感受到的變化和差異,再將之紀錄成為你的影像語言。」

鍾寶倫《追尋》,上環,噴墨打印、冷壓糙面紙,2019

鍾寶倫《追尋》,上環,噴墨打印、冷壓糙面紙,2019

以3組,各10-20張水平與垂直格局組合而成的《追尋》,風格上模糊、高對比、搖晃的黑白影像,看似漫無目的在街上拍攝,川流不息,有從球場龍門架看到舉牌的示威者,到示威遊行舉著的雨傘,到快餐店呆坐的男人,擋著太陽的女性身影,看似沒有相關的影像,城市上最細碎的事件構成了他對2019香港變化的投射。「展覽會用這幾年拍下來的照片,不只是2019年的。再組合成有敘述性的故事。至於要表現什麼狀態?在希望和絕望之間,香港人由豬變成不是豬,當又因為不再是豬又不知怎樣算。」

鍾寶倫《追尋》,中環,噴墨打印、冷壓糙面紙,2019

鍾寶倫《追尋》,中環,噴墨打印、冷壓糙面紙,2019

說下去又難免談到這場社會運動對個人的變化,剛開始用一套社會學老師習慣的分類方法來講述,但看似客觀的言談,有時又夾雜對社會現況的無奈,不過很快又有帶距離去描述,「處境已經去到不能再壞,但似乎可以更壞,當看到官員在講似是而非的說話時,我老婆都比我還要緊張,常常說有沒有搞錯。」

鍾寶倫《追尋》,旺角,噴墨打印、冷壓糙面紙,2020

鍾寶倫《追尋》,旺角,噴墨打印、冷壓糙面紙,2020

街拍是非常考驗攝影師洞察力,因為無法預知下一秒會發生什麼,所以必須時刻都要處於備戰狀態,Alex的作品當然不如他自己所說般無奈, 組合的照片也同樣感到前後矛盾,焦慮不安的面孔是充斥在整組作品內,他也非常善用畫面內的對比,有時是打在人身上的光影,有時是一笑一哭的途人,還是單純看到在玻璃上反照出一張貌的兩種不同面貌,在近年社會不穩定及衝突的氣氛下的香港人,但如果沒有和這城市一同呼吸,對這9個月經歷的事看不過見眼,也表達不出這般無奈。

「這次展覽和人生階段有關,我人生的處景,又看到社會上階段和我很相似,所有事都在停轉。想用攝影,將心中想法帶給其他人看。」Alex 笑說這次展覽就像發一次中年人的牢騷一樣。

尋回這種生猛的氣色

與Jimi 聊天,總會讓我想到80-90年代的香港,用字談吐,還是他口中的香港,好像是王家衛電影裡頭好多古怪事,新鮮事不停發生的地方。Jimi說他在外國生活多年時總記起曾經生活的香港,以至回來香港生活後,對這地方的了解也彷似停留在那階段。不是與時代脫節的意思,而是印象太深,「他一直在相片中尋回這種生猛的氣色,「當有人問我是什麼人,一定會話自己是香港人,香港是我屋企。」這位自稱是竹升仔的攝影師只用菲林相機記錄他口中所愛之地。

曾冠群《臨時邊界》,Bookseller,辦公室噴墨打印,2017

曾冠群《臨時邊界》,Bookseller,辦公室噴墨打印,2017

十年前從美國回到香港生活的Jimi,自言與一般人生活工作無疑,同樣為工作和家庭生活勞碌,眼見到的香港,同樣慢慢被北方侵蝕,這條界限慢慢地消失下他更想尋找曾經存在過的時代,對他來說反送中運動,多少回到他想要的感覺,「我未必能在現場走到最前線,但遊行經過的地方餘下來的痕跡,所有事都變得很流動的,在遊行現場感受到大家的氣色與前幾年也一不樣,就算不在現場,你重回遊行示威完結後的地方,太多事可以拍。」

曾冠群《臨時邊界》,Cover Me Comfort Me,辦公室噴墨打印,2016

曾冠群《臨時邊界》,Cover Me Comfort Me,辦公室噴墨打印,2016

Jimi 開始沉迷攝影是近年的事,由一開始就以街拍為主,「永遠在街上時都要有一部菲林相機在身,這是一種可以和這城市同步生活的方式。」Jimi 和Alex 在拍攝手法上相近,同樣是黑白,同樣把每天所拍下的照片成為了主要內容,但對照起上來,前者更愛用強烈的對比度,強調定格一刻,在作品《臨時變界》裡其中一張主題照片也反映出他對現時香港的想法,在一座舊式工業大廈裡的升降機,升降機門介乎在開與不開之間,外面圍著一個要維修的告示牌,「這也是我上一部相集的回應,最後一個畫面同樣是升降機,有一個人站著等待。現在香港的感覺好似這部升降機一樣停留在一個不知要往何處去的方向。」Jimi 和Alex 的作品都會放在深水埗Parallel Space, 在構思展覽時Jimi 希望做到觀眾彷如踏過 2019時空,走入去這空間時可能會破壞了相片,「也不打緊,因為這是作品發展的過程,我很期待到展覽完結後最後究竟有多少照片餘下來,有什麼相片能保留下來。」

曾冠群《臨時邊界》,Waiting,辦公室噴墨打印,2018

曾冠群《臨時邊界》,Waiting,辦公室噴墨打印,2018

無論,范家朗,Alex還是Jimi,用怎樣的形式也好,都流露出一種對當前時局的不安。

曾冠群《臨時邊界》,於Parallel Space展覽現場,曾冠群攝

曾冠群《臨時邊界》,於Parallel Space展覽現場,曾冠群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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