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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横浜美術館記念開館 30 周年畫展

2019/12/16 — 9:25

友人得悉筆者離港一會,故發短訊問個究竟,筆者輕輕回了三字「去看畫」,豈料友人秒回三字「為什麼」。時間倉卒,筆者本不想回應,但心有不忍,故找回前作《網絡盛行,為何我們還要到美術館看畫?》給友人。就是這樣,筆者關了電話抓著相機跳上飛機,到了日本橫濱。

筆者雖不是旅遊閃書寫手,但橫濱確實是個優美地方,微風港口購物中心華燈夜景共冶一爐。是次文章主要介紹記念横浜美術館開館30周年畫展:《Masterpieces from the Musée de l’Orangerie, Jean Walter and Paul Guillaume Collection》,副題為「ルノワールとパリに恋した12人の画家たち」(中譯:戀上Renoir及12位巴黎畫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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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戀上Renoir及12位巴黎畫家」畫展海報,在此感謝筆者的日文朋友作題目翻譯

「戀上Renoir及12位巴黎畫家」畫展海報,在此感謝筆者的日文朋友作題目翻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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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看標題,大概讀者就知道畫展主要展出印象派及巴黎畫派作品。是次畫展展出69幅印象派及巴黎畫派作品包括:Alfred Sisley (1839 – 1899) x 1, Claude Monet (1840 – 1926) x 1, Auguste Renoir (1841 – 1919) x 8, Paul Cézanne (1839–1906) x 5, Henri Rousseau (1844 – 1910) x 5, Henri Matisse (1869 – 1954) x 7, Pablo Picasso (1881 – 1973) x 6, Amedeo Modigliani (1884 – 1920) x 3, Kees Van Dongen (1877 – 1968) x 1, André Derain (1880 – 1954) x 13, Marie Laurencin (1883 – 1956) x 5, Maurice Utrillo (1883 – 1955) x 6, Chaïm Soutine (1893 – 1943) x 8。

收藏家方面,Paul Guillaume是藝術史傳奇人物,年青時財力有限做不成藝術家便做維修賺錢幹活,憑藉獨到的藝術眼光及成功的投資手法,從寂寂無名的修車工人變成大富大貴的藝術收藏家及經營商,生平比小說更離奇。是次收藏展覽Musée de l’Orangerie 的Jean Walter and Paul Guillaume Collection是其妻用Guillaume和她第二任丈夫Jean Walter命名而成。

展覽外的佈置設計。(圖為Modigliani 於1915年筆下的Guillaume)

展覽外的佈置設計。(圖為Modigliani 於1915年筆下的Guillaume)

畫展出現如此強勁的星級陣容,筆者千里迢迢風塵撲撲來到橫濱也是值得。唯不知讀者有否留意,以上提及的畫家,其中一位是相當格格不入與眾不同,故筆者以該畫家為經,現代藝術史為緯撰寫本文,再用其畫作為屏風點綴,留給讀者空間想想是哪一個畫家。讓筆者先引君入甕,列出畫家的作品。

《Reader》, 1913, 91.5 cm x 72 cm, oil on canvas

《Reader》, 1913, 91.5 cm x 72 cm, oil on canvas

《Portrait of Madame Paul Guillaume》,1924 – 1928, Oil on canvas, 92cm x 73cm

《Portrait of Madame Paul Guillaume》,1924 – 1928, Oil on canvas, 92cm x 73cm

筆者今次闡述的是女性藝術家Marie Laurencin (中譯:瑪麗‧羅蘭珊)。在西方藝術史中,特別是現代藝術時期,女性藝術家一向是寥寥無幾鳳毛麟角,縱然讀者可能提出印象派Berthe Morisot (1841 –1895)、Mary Cassatt (1844 –1926)、墨西哥超現實畫派Frida Kahlo (1907 –1954)等,但一般較少提及Marie Laurencin。畫展出乎意料展出Laurencin作品,令筆者再次想起美國藝術史學家Linda Nochlin,她在《Women, art and power and other essays》一書中對女性藝術家、文化和社會權力的關係具有深切的見解,如讀者正有興趣可看看她的著作。

《Women, Art, And Power And Other Essays》by Linda Nochlin (1989)

《Women, Art, And Power And Other Essays》by Linda Nochlin (1989)

筆者曾於前文說明理解畫家的作品,可從四個方向切入,分別是畫家的生平、畫風、承先啟後及當時生處的時代。同理,談及Laurencin,必先說說她的生平。Laurencin是一名高官賢達的私生女,母親為餐館服務生。短短一句,讀者可能覺得Laurencin生世可憐。幸得生父一直物質和金錢上的資助,Laurencin和母親一直相依為命。母親雖然不是來自上流社會,但在音樂藝術閱讀方面具有一定認識,母親亦喜愛編織縫紉刺繡,並對女兒愛護有加。如此只有母愛欠缺父愛的成長背景下,不難發現作品多以女性為對象,充滿柔美優雅女性的風格,亦經常出現編織縫紉刺繡的衣履裝飾,這或多或少受母親的薰陶感化而成。

Laurencin活躍於西方藝術史縱橫交錯時期,夾雜印象派、野獸派、立體派之間,生於如此火紅年代,特別是1905年野獸派秋季沙龍展覽後,Laurencin曾有一段時期的畫風受野獸派影響,色彩豔麗用色大膽。到了1907年,Pablo Picasso (1881-1973)的革命性立體派代表作《Les Demoiselles d'Avignon》出現,Laurencin漸受立體派的影響,作品風格省略細節化繁為簡,主體線條流暢順滑。然而,Laurencin最後摒棄野獸派及立體派,走回自己喜愛的自然純真並帶有洛可可風格的第三道路,但如細心研究,作品仍受到Picasso、Georges Braque (1882-1963)、Henri Rousseau (1844 – 1910)等畫家影響。

Laurencin的作品風格賦予觀者如詩輕飄、自然柔和、温馨浪漫、喜悅歡欣的感覺,在當時藝術時期,是相當別具一格。另外,作品多以女性為主題,應對適宜的衣履裝飾及溫純動物,配合淺白膚色,黑蒙蒙眼眸,夢幻迷離神情,並以淺灰、粉紅、靛青、水紅、鉛白等柔和偏冷作為主調,呈現出女性溫文優雅高貴婉順的美態。

《Women with a Dog》,1924 -1925, Oil on canvas, 80cm x 100cm

《Women with a Dog》,1924 -1925, Oil on canvas, 80cm x 100cm

《Portrait of Mademoiselle Chanel》,1923, Oil on canvas, 92cm x 73cm

《Portrait of Mademoiselle Chanel》,1923, Oil on canvas, 92cm x 73cm

有些藝術評論家將Laurencin納入立體派,而Guillaume Apollinaire (1880–1918) 於1913年出版《The Cubist Painters, Aesthetic Meditations》一書中,亦把她和Picasso, Braque, Juan Gris (1887 – 1927) 等並列為立體派畫家,並讚美Laurencin為「entirely feminine aesthetic」、「give expression to grace and charm of the world」及「Her art dances, like Salome, between Picasso and Douanier Rousseau」。唯Laurencin表示對立體派理論感到難以明白,並承認自己無法成為立體派畫家,更重要的是運用傳統立體派框架剖析Laurencin作品,除了化繁為簡的筆觸,其他方面的落差程度顯而易見。因此,藝術史中Laurencin是否立體派仍有待商榷。

《The Cubist Painters, Aesthetic Meditations》by Guillaume Apollinaire (1913)

《The Cubist Painters, Aesthetic Meditations》by Guillaume Apollinaire (1913)

最後,雖然筆者並非愛情專家,但說Laurencin就不能不提她多采多姿的愛情經歷。根據斷簡殘編顯示,Laurencin曾經歷多次婚姻,亦和同性關係甚密。Laurencin畫家生涯和愛情有直接明顯的關係。沒有愛情,筆者大膽猜想Laurencin可能不能成為畫家,更不用說著名畫家。Laurencin的一生多次遇上多個能幫助她延續畫家生涯的知己情人。筆者以她和著名法國詩人Apollinaire的一段愛情為例子加以說明。

Apollinaire這個大名在西方藝術史佔有舉足輕重的地位,他是詩人、藝術評論家、立體派的辯護者、超現實畫派之父。話說Laurencin和立體派創立人之一Braque識於微時並在美術學院學畫,而Braque、Picasso和Apollinaire是洗濯船工作室的常客。就是這樣,Laurencin結識了Apollinaire (所以朋友是很重要的)。Laurencin除了外表吸引了Apollinaire的注意,兩人相同不幸的遭遇又把兩人連在一起:兩人都是私生子,只有母愛渴望父愛。Apollinaire和Laurencin相戀數年,Apollinaire期間不斷指導Laurencin畫家的方向,在她的藝術低潮時鼓勵及扶持其藝術創作。據說,因Apollinaire英年早逝(卒於38歲),儘管Laurencin之後經歷多次戀情,但她臨終前表示(卒於72歲)最愛仍然是Apollinaire。

《Apollinaire and his friend》, 1909, oil on canvas, 130 x 194 cm (註:中間為Apollinaire, 右下角為Laurencin, Apollinaire右面為Picasso)

《Apollinaire and his friend》, 1909, oil on canvas, 130 x 194 cm (註:中間為Apollinaire, 右下角為Laurencin, Apollinaire右面為Picasso)

筆者只略說Laurencin畫家生涯,還有不少逸聞軼事,如與同性朋友關係、不同時期作品轉向、流亡異地情況、後期從事舞台服裝設計經驗、晚年凋零隱居生活等未能一一盡錄,如讀者有興趣可參看其畫作及書藉。

說回畫展本身,當日筆者星期天中午到訪美術館,遊人不算太多,能夠靜心觀賞每幅畫作直到閉館。參觀美術館除了欣賞作品,讀者其實可從不同觀點切入展覽,例如觀察美術館營運模式、作品空間擺放、展覽內外佈置設計、展覽顏色及燈光運用、補充附加資料多寡及展示形式、記念品出售情況、座位數目、甚至主動和遊人交流等等。粗略地說,一般美術館畫展分為「以畫家作中心」或「藝術時期為形式」設計,前者相對地涉及較少縱橫糾結的藝術史包袱,故較容易讓入場觀眾理解。是次畫展正正以前者設計及進行,並附以英日對照簡介,畫展除了展示主打Renoir的《Yvonne and Christine Lerolle at the Piano》、《Woman with a Letter》等及其他畫家作品,還有收藏家Guillaume的發跡生平、文稿畫作、與巴黎畫派畫家的珍貴歷史照片、更有巴黎畫派畫家在當時巴黎18區的活躍地點分佈地圖,設計用心別具心思。

根據筆者經驗,營運畫展的重點當然是展覽作品,但如何承上啟下展示當時的歷史脈絡,闡述展覽作品和主題的關係,即印象派及巴黎畫派作品和收藏家Guillaume的串聯,是畫展相當重要的成功因素。更進一步,有些美術館畫展的營運,後者即背景串聯的本身設計更優於前者展覽作品本身,如有機會,筆者可再作分享。

橫濱確實是個優美地方,筆者看畢畫展天色漸暗,良夜美景燈火闌珊,此時想起友人,故掏出手機打進短訊:「1915年Modigliani畫的《Antonia》明信片送比你的」,此刻只見藍剔不回,整夜沒有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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