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談汐留美術館 Raoul Dufy 展覽

2019/12/26 — 9:40

《Window Opening on Nice》, Raoul Dufy ,1928, oil on canvas, 65 x 81cm

《Window Opening on Nice》, Raoul Dufy ,1928, oil on canvas, 65 x 81cm

企業博物館

日本企業財團對藝術發展及文化推廣一向不遺餘力,筆者先不談日本明治維新及泡沫經濟這些縱橫糾結歷史對藝術品收購及展出的影響,只從現今日本企業博物館(Corporate Museum)的數目及規模可見一斑。簡單來說,企業博物館是指由企業自己興建、營運及管理的博物館,開館原因從展示個人收藏、保留歷史文化、企業形象及宣傳、公共關係到社會責任,不一而足。

在香港,企業興建、營運及管理的博物館數目較少。如計算政府活化工業大廈政策在內,2018年開幕的南豐紗廠也算是一個例子。在日本,企業博物館可謂百花齊放,主要可分為三類「藝術」、「企業業務」及「研究設施活動」。根據筆者非正式統計,全日本的企業博物館超過500間;集中藝術範疇約有70間;集中位於東京都藝術範疇已經約有15間,例如三菱一号館美術館(三菱地所株式会社)、出光美術館(出光興産株式会社)、笠間日動美術館(東京海上日動火災保險),數目繁多甚具規模。

廣告

正如前文所說,讀者參觀美術館,可將眼光放遠一點,不止聚焦眼前展覽作品,理解背後營運模式也是可取面向。提及企業博物館是因為筆者之前參觀由Panasonic Corporation營運的汐留美術館 Raoul Dufy (1877 – 1953)展覽。

汐留美術館 Raoul Dufy海報

汐留美術館 Raoul Dufy海報

廣告

位於東京汐留美術館座落Panasonic Tokyo Shiodome Building 4樓,這是日本企業營運博物館的一種常見形式 – 利用企業本身辦公室及物業作為博物館。方便管理又解決土地問題,營運方式容易理解。

美術館座落Panasonic Tokyo Shiodome Building 4樓,和一般商業大廈無異

美術館座落Panasonic Tokyo Shiodome Building 4樓,和一般商業大廈無異

Raoul Dufy特別之處

筆者遊覽美術館展覽有一個重要原則:獨來獨往絕少結伴同行。惟是次筆者特意相約日本友人參觀汐留美術館,打破原則只有一個簡單原因:這是Dufy個人展覽。Dufy有什麼特別之處?

美術館外不少遊人進館前先觀賞Dufy簡介短片

美術館外不少遊人進館前先觀賞Dufy簡介短片

首先,如同伴在展覽中詢問藝術流派問題,說印象派(Impressionism),可從1841年John Goffe Rand的paint tube專利申請講起。談超現實主義(Surrealism),又可從1924年《超現實主義宣言》話起。藝術史流派分期是相當駁雜多端的問題,如提及冷門學派如前拉斐爾派(Pre-Raphaelitism)、納比派(Nabis)、象徵主義(Symbolism)等,需要較多前設知識,不是三言兩語疏理整頓。然而,Dufy獨辟蹊徑不屬任何流派,較少涉及流派分期問題,容易處理。其次,在西方藝術史中,談及Dufy經常和另一巴黎派畫家Marc Chagall(1887-1985)相題並論,前者風格爽朗輕快、陽光四溢、色彩亮麗,後者富饒詩意、如夢似幻、幸福甜蜜,兩者同樣賦與觀者歡樂愉快,輕鬆喜悅之感,容易入口。最後,Dufy和當時藝術家一樣,經歷為口奔馳艱難歲月,惟Dufy為人靈活變通,作品賣不了錢,便從事木刻版畫美術設計糊口,通權達變,容易理解。

《The Yellow Console with a Violin》, Raoul Dufy, 1949, oil on canvas, 81.2 x 100.3 cm

《The Yellow Console with a Violin》, Raoul Dufy, 1949, oil on canvas, 81.2 x 100.3 cm

《The Thoroughbred》, Raoul Dufy,1940, oil on canvas, 45 x 53 cm

《The Thoroughbred》, Raoul Dufy,1940, oil on canvas, 45 x 53 cm

Raoul Dufy生平略說

Dufy生於法國Le Havre近塞纳河河口的平凡家庭,父親從事會計工作,並在教會負責風琴演奏及聖歌指揮,耳濡目染,Dufy自小對音樂繪畫藝術感興趣。窮人弟妹多,Dufy早年已於碼頭附近工作幫補家計,細心觀察Dufy的作品,作品經常出現小提琴、鋼琴、演奏廳等和音樂相關事物,早期作品更有不少碼頭、海港、船隻、工人場景。這和Dufy成長背景有相當緊密的相聯。

《The Empavesado yacht》, Raoul Dufy, 1905, oil on canvas, 69 x 81 cm

《The Empavesado yacht》, Raoul Dufy, 1905, oil on canvas, 69 x 81 cm

父親發現Dufy具有繪畫天份,鼓勵Dufy到夜校學習繪畫,輾輾轉轉,1900年拿到獎學金遠赴巴黎國立美術學校學畫。又是這個藝術史的火紅年代,Dufy曾經嘗試過印象派、野獸派、立體派,也參加不少畫展,雖然薄有名氣,惟一直未能穩固拿捏自己的畫風。

《Carnival on the Grands Boulevards》, Raoul Dufy, 1903, oil on canvas, 55 x 66 cm (早期Dufy的作品仍囿於流派元素的展示,充滿印象派筆觸)

《Carnival on the Grands Boulevards》, Raoul Dufy, 1903, oil on canvas, 55 x 66 cm (早期Dufy的作品仍囿於流派元素的展示,充滿印象派筆觸)

有如細味品嚐紅酒一樣,講究年份產地酒莊。筆者這方面異常堅持執著,只飲1783年的Schweppes Sparkling Water。同理,談及Dufy讀者必須記得1910年及1928年,這是他的人生分水嶺。1910年至1911年,己婚的Dufy發現自己江郎才盡一事無成,作品也賣不出多件。幸得當時Guillaume Apollinaire (又係佢呀,1880-1918) 邀請Dufy從事木刻版畫,繪製詩作畫本插圖,Dufy曾經一度猶豫,藝術家寧作玉碎不作瓦全,但事實上1907年期間Dufy曾替友人做雕版工作,故並非毅然轉行,同時Dufy真的要開飯,故接受Apollinaire邀請,製作一連串美輪美奐的木刻版畫,結果Apollinaire詩作銷情慘淡,Dufy卻透過木刻版畫重拾自信,發現商業美術設計也許能殺出一條血路。

Apollinaire詩作《The Bestiary, or Procession of Orpheus》封面,Dufy負責木刻版畫

Apollinaire詩作《The Bestiary, or Procession of Orpheus》封面,Dufy負責木刻版畫

Dufy在 Apollinaire詩作的木刻版畫

Dufy在 Apollinaire詩作的木刻版畫

山重水復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1911年服裝設計師Paul Poiret (1879-1944)偶意發現Dufy木刻版畫,大感興趣。Poiret力邀Dufy從事服裝設計,製作版畫為布料圖案設計,並印染到高級的衣履裝飾。Dufy在服裝設計上略為成功,1912年更獲世界知名絲織品公司Bianchini-Férier垂青,從事紡織美術設計。期間一邊從事版畫印染商業設計一邊繪畫,正職副業同時並行。就是這樣,Dufy經濟大有改善生活平穩。1928年,Dufy和Bianchini-Férier合作終結,Dufy不忘初心重回畫布專心繪畫並嘗試不同藝術範疇。1936-1937年,為Dufy事業高峰,巴黎邀請Dufy製作當年世界博覽會「電氣館」的壁畫。

電氣館壁畫《La Fée Electricité》, Raoul Dufy , 1937

電氣館壁畫《La Fée Electricité》, Raoul Dufy , 1937

篇幅關係,筆者只能略說Dufy畫家生涯,更多逸聞軼事未能盡錄。筆者前文多次強調,拙文只是引玉之磚,思想載體即文章本身具備生命力,生命力能夠誘發他人對知識追求,故讀者如有興趣不妨自行看看Dufy畫作及書籍。

說回展覽

是次汐留美術館的展覽規模不算大,但展覽運用有限規模展示Dufy一生,Dufy對比其他當時藝術家,一生相對平順,同時屬較長時間尋找自我風格的晚熟畫家。展覽共展出130件Dufy作品,分別為畫作16幅、書籍水粉畫木刻版畫64張及紡織設計布藝圖案50件。展覽分開四部份:Paintings、Encounter with Fashion、Flowers and Insects、Modernity。筆者最喜歡的是Encounter with Fashion,詳細說明上文提及1910年分水嶺:Apollinaire詩作畫本插圖木刻版畫;及1911年至1928年Dufy和Poiret及Bianchini-Férier合作絲絹紡織作品。Flowers and Insects及Modernity則以圖案分類展示Dufy的印染商業設計。

畫作方面,雖然只有16幅,但如粗略以1928年之前(4幅)及之後(12幅)為分期,細心觀察,兩者作品風格可謂迥然不同。1928年之前,作品仍囿於印象派野獸派立體派等流派元素的展示;1928年之後則是大熟大勇之作,並加入美術設計別具一格,運用輕快跳躍歡欣鼓舞筆觸,輔以熟悉易辨的主題如演奏廳、音符樂器、海港碼頭、工人船隻、賽馬賭場、休閒聚會、室內一幀花卉一束等,用色技巧鮮明了當、愉悅和暖、薄塗明快,不需要任何歷史包袱前設知識,亦帶給觀者輕鬆雀躍、喜氣洋洋、興味盎然之感。更重要的是,現今廿一世紀回看Dufy作品,超越時空歷久常新,並無過時陳舊之味。

《Réception Mondaine》, Raoul Dufy, 1941, Gouache , 49 x 65 cm

《Réception Mondaine》, Raoul Dufy, 1941, Gouache , 49 x 65 cm

展覽最後4件作品更是向Dufy致敬之作:音樂劇My Fair Lady的戲服,戲服由Anthony Powel設計並Mongi Guibane再造,運用Dufy服裝設計及圖案作為點綴裝飾。

My Fair Lady的戲服

My Fair Lady的戲服

看畢畫展天色漸暗,筆者和友人漫步到Caretta Illumination,一切盡在掌握中,Dufy那種輕鬆雀躍爽朗輕快作品薰陶感化身旁友人,筆者立即把世界整體和個人信念懸擱在旁,直觀地回到事物本身 – 友人笑容的存在。

筆者此時感謝Dufy一世紀前所造所畫的藝術帶給百年後友人的歡樂喜悅。

筆者凝望汐留的天空,思考如果當時Dufy拒絕Apollinaire邀請,他的人生是否會是Modigliani或是另一個Utrillo的結局? 

Dufy事跡啟迪筆者:抓緊任何似有若無的機遇。故筆者特意走到Illumination最幽暗昏惑之處,和友人繾綣夜燈促膝長談。

筆者此刻深信藝術是超越言語的連繫,跨越時空的共鳴,打破隔閡的利器。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