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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 郎朗 —《哥德堡變奏曲》

2020/9/23 — 13:23

郎朗《哥德堡變奏曲》

郎朗《哥德堡變奏曲》

突然很想找個城堡,在裡頭用餐,過夜。在法國,很多城堡都變成了旅館 — 那是迷失在大片沒有綠意的醜陋土地上的一方綠地;那是在巨大的公路網上,由林蔭道,樹木和鳥兒構築的一塊化外之地。 我開著車,從照後鏡裡看到一輛車跟在後頭,左邊的小燈閃個不停,整輛車散發著一股不耐的氣息。開車的人一直在找機會要超我的車;他等著那一刻,彷彿老鷹窺伺著一隻麻雀。      米蘭·昆德拉 《緩慢》(開首段) 

日前清晨時分,我無奈被手機吵醒,是友人傳來的一篇唱片評論,看過後,莞爾一笑,然後繼續入夢。中午打開臉書,乍然發現邵頌雄教授那篇《發了二十八年的「郎朗夢」》已被瘋狂轉載,近乎洗版。這則碟評,大概是我近年看過最為辛辣的一篇,文中邵先生直斥郎朗演奏的《哥德堡變奏曲》「藝術水平低劣、誤解德國文化」。讀過文章,有人直呼過癮,有人不以為然,我則不無感慨。因為碰巧三星期前,我與郎朗作了一次視像訪談,內容正圍繞著這張專輯。好趁記憶還在,寫下這篇文章。

《哥德堡變奏曲》是巴赫的晚期作品,原為大鍵琴 (harpsichord)而寫,但近代多以鋼琴演奏。樂曲先由詠嘆調開始,其後是三十段變奏,最後返回詠嘆調作結。郎朗表示,為了準備這次錄音,過去三年特意跟隨德國鍵盤專家 Andreas Staier 研習此曲,銳意掌握作品的結構風格及各種古樂器的演奏技巧。他坦言在學習過程中,發現了不少從前作為鋼琴家未曾思考的問題。此外,郎朗也提及已故指揮大師 Nikolaus Harnoncourt 當年啟發了他在鋼琴上尋找屬於巴赫的音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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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次專輯發行精裝版,收錄兩套完整的《哥德堡變奏曲》:先有柏林的錄音室版本,再有萊比錫的現場音樂會版本;前者精雕細琢,後者一氣呵成。不能不提,音樂會的演出地點,正是二百多年前,巴赫每天進出,每天工作的地方 — 聖多馬教堂。問到郎朗在巴赫的教堂演奏巴赫的音樂是何種感受時,他憶起當時情況:「那天鋼琴剛好放在巴赫的墓旁,演奏初時我不敢左右顧盼,老是感到作曲家站在身邊。後來心情放鬆,直到最後一曲,我終於把視線放到地上墓碑……太感動了,那刻我強忍淚水 。」

郎朗詮釋的《哥德堡變奏曲》著重聲響效果,即使一小樂段,Articulation (斷連法)也交替轉換。我問他是否有模仿大鍵琴或其他樂器的音色? 郎朗表示:「彈奏這部作品,不能局限於鋼琴視角,例如第 16 與第 29 變奏需要帶出宏偉感覺,我會想著管風琴的音色;至於第 13 變奏,我會強調歌唱的聲音;而第 1 變奏則有點弦樂味道;更多時候,你甚至要想像整隊巴洛克樂團的聲音組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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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巴洛克時期的大鍵琴,其「缺點」是樂器不能做出強弱之音量變化,因此樂師演奏時,經常添加大量裝飾音,一來豐富音響效果,二來幫助情感表達。這個傳統,並未因現代鋼琴的出現而消失;相反,那些「自家製」的裝飾奏更成為一眾鋼琴家展示創意的地方。聽過郎朗專輯,乍然發現兩個錄音版本的裝飾奏各自不同,各有特色。初聽下,還以為它們即興加插,細問下,郎朗告訴我:「所有裝飾音是事前計劃的。我更找來巴洛克音樂專家,為所有添加的音符逐一校對,確保它們切合風格。」

總括說,郎朗的《哥德堡》既傳統又新穎。宏觀層面看,其套路跟傳統錄音大致相似,例如在每個變奏的開段保持簡潔,到了重奏(repeat)時,才加入原譜沒有的裝飾音、凸顯不同聲部的旋律等等。微觀層面看,其極端的速度變化、大膽的聲效對比以及頻繁的 Rubato,都使郎朗的演繹異常時髦。例如第 26 變奏,他的選速甚至比鋼琴怪杰 Glenn Gould 還要快,郎朗說此曲就像跑道上加速起飛的航機。(聽其演奏,我則想起昆德拉小說《緩慢》開首那輛閃著小燈的超速汽車 — 現代速度與進步主義的迷思。)相反,在第 15 變奏,郎朗卻把這首兩拍子的「行板」奏得更像四拍子的「慢板」;一般人四至五分鐘完成,他則彈了七分鐘。我好奇問郎朗何以用上這個 tempo,他說道:「此變奏應該想著大鍵琴的音色,(隨即哼著樂曲的開首部份),這裡聲音清脆乾淨,惟有用上這個速度,音符的粒顆性方可勾畫出來。」鋼琴家既然有其解釋,我得尊重。此外,若比較曲首與曲末的詠嘆調,郎朗顯然把後者奏得更為緩慢,聲音更為深沉。

訪問尾聲之際,我們即談及了音樂結尾的部分。郎朗告訴我:「最後的詠嘆調,就像一位睿智老人對生命的一番體會;他心境平靜,步伐從容。因此終曲可以奏得更慢、更沉、更靜。」走筆至此,我想起另一位中國鋼琴家朱曉玫,她數年前也於聖多馬教堂演出《哥德堡變奏曲》。對返始詠嘆調的處理,她跟郎朗截然不同。在該曲結尾部份,朱曉玫未曾放慢也沒有減弱;音樂結束之時,似有還無,周而復始,彷彿整套作品準備再奏一次。這裡的意境貼近中國的道家精神 —「反者道之動」。而郎朗的演繹,則賦予作品線性的敘事意念;返始詠嘆調與第 30 變奏的混成曲(旋律來自兩首民謠)緊接呼應,用音符說著故事。上述兩位鋼琴家對樂曲之解讀,同樣合乎情理,並不相違。或許,巴赫音樂之偉大,正在於這無盡的詮釋空間吧。

[補記:有關《哥德堡變奏曲》,推介大家閱讀邵頌雄的著作《樂樂之樂》。全書品味高雅,細緻討論樂曲的背景種種。我尤其喜歡第三章「細說錄音」,當中一段更警惕著我的賞樂態度:「與其墨守自己心中的一套規矩來評價別人的演奏,不如先客觀理解演奏者的詮釋角度,並就這份理解來衡量該演出是否能達致其希望建構的音樂境界。」(396 頁) 郎朗的「人氣」決不出於偶然,其演奏與品味,某程度反映著主流文化的審美標準。按此切入分析,定能發掘出更為深刻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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