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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屬劇場的歸於劇場

2021/5/5 — 9:59

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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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張在森】

並非舞台劇常客,但經朋友介紹,數年前買了《莊梅岩劇本集》,捧讀再三。光看劇本文字,唯靠想像馳騁。幾年前,一直想像,當中討論教育理念及社會公義的《教授》,假如再現舞台,又會在此時此刻的香港社會產生怎樣的迴響?又或者,時移勢易,一切都只淪為象牙塔內的討論,甚至在時代革命中顯得蒼白無力。

其後,《法吻》及《聖荷西謀殺案》先後被改編拍成電影,兩者評價都不佳。不想破壞想像,所以都沒進電影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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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去年演的《5月35日》,因為疫情,因為限聚,只得在網上觀看。

屬於劇場的,還是該歸於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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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盼到《聖荷西謀殺案》第四度公演,而且編 / 導 / 演是莊梅岩 / 甄詠蓓 / 潘燦良 / 田蕊妮這樣的夢幻組合,當然要先睹為快。謝幕時,初演舞台劇的田蕊妮說每一場都當最後一場來演,亂世浮生,加上疫症,台上台下,人同此心。

舞台設計應記一功

劇本情節既已了然於胸,估計再入戲,也難言震撼。未料,一進場,已被整個舞台設計懾住。偌大的一台景,幾乎是加州大屋一比一的重現,完完全全地佔據整個舞台,開宗明義告訴觀眾: 這是一個關於家的故事。這個家,表面看來無遮無掩,鷹架結構,金屬質感,設計師Moon Yip顯然在「畫籠點題」,暗示籠中男女是婚姻是家的囚徒。當然,《聖荷西》這籠其實是由籠中男女的愛憎怨懟交織而成,待情節層層推展,可見二人是籠牢自困。這籠的意象,大可上溯130年前易卜生《傀儡家庭》的父權鳥籠,當時,易卜生描畫的鳥籠為的是鼓勵女性去掙脫去破局。

說鳥籠,從灣仔走到演藝學院,穿過告士打道那被鐵絲網重重圍封的行人天橋時,難免已有種種聯想。甫入劇場,看到這場景,感覺尤其強烈。劇場內舞台上,家是籠牢; 劇場外,那一個我們視之為家的地方,如今是更大的籠牢。

即或過時也堪對照

翻開場刊,編劇莊梅岩有以下一段 P.S.:

「重看自己2007年下筆的作品,我覺得《聖荷西謀殺案》是一個過了時的劇本,說它過時,是因為它捕捉了和現在很不一樣的風景、一些不復再的風景...」

莊梅岩說劇本過時,指的大抵是劇中來自大陸的Patrick說起「沒有台灣,中國便不完整」的政治笑話以及由此觸發的身份認同/身份意識討論,從而展現的香港人形象。

劇本書寫於2007年,那一年,特首是曾蔭權;那一年,泛民遊行示威仍在爭取2012雙普選。

誕生於當年,莊梅岩筆下的Tang,乃典型的香港仔。面對敏感政治話題,他會先來個打圓場,提醒大陸人Patrick「台灣人出名身份意識强」,希望他「鳴金收兵」。Patrick直指台灣人在身份問題上頑固,不像香港人滑頭。Tang辯說港人適應力強,與其在政治上「撐到行」,不如專注發展經濟更務實。還大言不慚地說這是大勢所趨,而且在歷史洪流裡,身份意識之爭並無意義...非常合乎一般人對香港人的想像...假如,時間仍然停留在那些年...假如,沒有雨傘、魚旦與光時...這樣的香港人辦,也算十分精準。然而,香港人已然進化變種,不全是那麼典型,這幾年香港人所經歷的痛,即或未能與台灣人趨同,但劇中台灣人阿明的話,我們終於能懂:

「...也許你說得對...這些身份問題的爭論甚至爭取,在歷史洪流裏面不算甚麼,一百年,五百年之後再看它,也不過是一個小小浪花。但我覺得就是在這小浪花裏如何掙扎便體現出人性的尊嚴...你說的是生存,而我說的,是如何生存得有尊嚴。」

明哥話音未落,台下掌聲雷動。

2007年劇本捕捉的人文風景容或稍有過時,但今時今日演來仍能發揮一定的移情作用。

昔日台灣,今日香港。

一句「如何生存得有尊嚴...」,想必會在觀眾耳邊迴盪,音聲縈繞,隨人群流動,穿過告士打道行人天橋,在鐵絲網裡來去碰撞,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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