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不了》劇照(圖片來源:劇場工作室 Facebook)

走唔甩也要嘗試 — 評論劇場工作室的《逃不了》

「逃不了」就是廣東話「走唔甩」,劇目名稱十分吸引,看起來與今天社會氣氛有點緊密關係,讓人對作品產生不少遐想,擁有想入場觀看的期望。這是「劇場工作室」的最新力作,原先安排今年一月在文化中心上演,因疫情改在十一月初的香港大會堂劇院。編劇鄭國偉近年炙手可熱,創作題目常與香港社會背景有所關聯,一貫黑色情調,會讓人對作品充滿期待。可惜結果,票房不似預期,與我的想像不一樣,有點意外。

佈景及舞台設計非常出色

佈景、舞台設計是此劇製作裏最出色的部份,既能描繪今日香港的環境,又能傳遞一種讓人有透不過氣的沉鬱壓迫感。把大會堂劇院的樂池位置改變成樓梯的設計,演員出沒之間形成一種非常詭異的感覺。最後舞台上藏屍位置及展示手法,更產生一種驚嚇效果,原來一直存在當中,使人不安,特別是吊死在花灑頭女主角道具屍體的造型,使人不寒而慄。編劇的基本功很好,台詞繁碎但劇情緊湊,故事發展能一直緊扣着觀眾的情緒,能順利把事情一點點暴露出來,痕跡不大,讓觀眾大概對角色有所了解,坐在觀眾席上一起觀望三個角色,無望地走向絕望境界,一步步帶領我們去遠望他們被命運吞噬。

題材大膽,但挑戰不少

今次除了有劇場工作室的台柱廖淑芬外,還有另外一位演技精湛的老戲骨周偉強,表演流暢,配搭與火候控制不錯。香港的確缺乏「驚嚇類型」的舞台劇,這是充滿創意及大膽的嘗試,值得支持。若要商業劇場在香港發展,這類演出題材是娛樂劇場大膽嘗試,應該是商業劇場偏鋒發展的可行及必經之路。硬幣總有兩邊,每每引發別人認同、期望、啟發及遐想的地方,就最容易讓我們對作品產生期望值的落差。

《逃不了》劇照(圖片來源:劇場工作室 Facebook)

沒有帶領我們走出沉鬱

當大家帶著期待,以為我們可以從作品中感受香港人近期沉鬱氣氛的出路,消除大家產生絕望的啟發。但結果這只是三個角色根本未被逼到牆角,就自發「逃避」生命。原來「逃不了」命運,只是他們沒有必要地自取毁滅。沒有給予解脫,反而無差別影響觀眾絕望情緒。角色沒有死的必要,但死得讓人非常不安,看到的不是絕望角色,而是觀眾。如果你是一個傷感的人,絕對有可能變得更嚴重。戲劇沒有必要拯救眾生,但治療、教育與娛樂,應該才是天職。

對抗命運才是戲劇的天職

世界舞台上很多悲劇都以對抗命運作為主軸,因為對抗命運的動作,會產生戲劇矛盾與衝突。世界上有很多討論宿命的戲劇,主人翁角色都會用盡力去對待命運,才會使觀眾更加認同、投入及支援,但這些角色每每越做越錯,越錯越做,結果死困在當中不能自拔,才使觀眾動容。引發觀眾對悲劇命運的反思,從而期望事情不在現實生活中重演。順着逃不了的角度去發展,根本不是戲劇矛盾及衝突,而是帶領觀眾「眼白白」看着三個角色,如何無差別、無必要地走向死亡。觀眾看著演員在舞台上所作的專業表現,由演員到佈景,他們越成功我們就出現更明顯的心理對抗,演員表演越好,觀眾的感覺越尷尬,及越不知所措,於是「搞乜鬼」、「唔使咁呀嘛」,就會不斷在腦海中浮現。

壞人當然該死,但讓觀眾知道因由才是戲劇

舞台角色的遭遇與今天現實世界,其實沒有什麼大不了,當中所謂的絕望與困惑,對有社會經驗的人來說,其實十分「小兒科」,完全可以避免。一個有戀童癖,加上跛腳的紙紮鋪老闆,角色心理的描述,根本沒有清楚地指出造成戀童的原因,並且讓觀眾知道這些罪行的嚴重程度,對太太的傷害行為,及親生細兒子之死是否應該負上什麼責任。這樣才能讓觀眾對後父的指控,有更深刻的反思。戀童、非禮以及家暴,當然是罪行,當然絕不能忍受。但罪不至死,應該是我們非常明確的想法,如果只是希望大快人心「殺蛟龍」的話,作為自覺自己是「周處」的媽媽角色,就不應該自殺,因為這樣會搞亂所有觀眾因果報應的思考。

《逃不了》劇照(圖片來源:劇場工作室 Facebook)

忍受的痛苦應該不會比逃跑少

第二個角色,一個為了兒子未來,喪夫後被逼改嫁的媽媽,發現自己原來改嫁給一個有戀童的丈夫,而兒童時的自己也曾受到非禮。之後,與這任丈夫親生的兒子又不知何故跳樓,當時她沒有作出反抗及逃跑的意圖,不知為什麼甘心忍受及受其擺佈多年,這與香港認識的社會似乎並不一致。她是什麼時候發現丈夫戀童癖,這事在大兒子離家出走有沒有關係,多少日子之後才用大兒子留下來的保齡球擊殺老公。老公的戀童癖與細兒子的喪命是否有密切關係,不禁令人猜測她是愚昧而突然之間醒覺過來,還是一直都很精明只是扮作傻瓜,求取生存。沒有對媽媽角色的認同,就很難讓我們對殺人動機產生同情及憐惜。

意料之外重要,但情理之中不可少

母子二人飽受的巨大傷害是什麼,觀眾所知其實有限,如果大到媽媽要痛下毒手,「後父」這一刻痛快的死亡,似乎便宜了他。殺害戀童及非禮兒童的丈夫,本來是大快人心的事,為何自己又要自殺。由始至終媽媽不斷說自己如古代故事除三害中周處一樣的罪人,但我們基本上看不到,也不太必要如此。在今天社會,結婚、離婚,在同一家庭下又多個姓氏孩子的現象非常平常,根本沒有什麼大不了,為討生活改嫁在今天香港社會不是什麼。使觀眾對媽媽就生命的不必要選擇,產生極大的抗拒,既然改嫁都可以有何況出逃。「意料之外」是確擁有了,但「情理之中」就似乎有小點兒缺乏。

掙扎求存才能令觀眾產生同情

角色努力掙扎求存,不能自拔,才能令觀眾產生同理心,如果是因為角色本身愚蠢行為導致悲劇,對於在觀眾席上的我們,就有一種「吾使咁呀」的反應。本劇另一主角就是同性戀的男生,自我感覺在社會中飽受歧視,特別不為後父所接納,甚至被發現與男友親熱的時候,遭受痛打一頓。若果母子二人是家暴的受害者,孩子為了保護母親為何不帶母親離開,如果母親為了保護孩子要他離家出走,為什麼母親沒有長期被家暴的精神緊張及暴力痕跡。更加奇怪的就是,為什麼在巴士站上,當男生與爸爸重遇時,爸爸想給他一些錢,而男生逃避的情節,讓人摸不着頭腦。

《逃不了》劇照(圖片來源:劇場工作室 Facebook)

原來死了自己也不知道

最後,就是年輕人的兒子走私香煙,產生交通意外誤殺警員的情節,更是有點匪夷所思。戲劇要死得吸引,選擇一就是死得「無厘頭」瘋狂一點,另一就是壯烈一點讓大家產生同情,這樣「唔湯唔水」就使人有點難堪。或許,原來一切只是想告訴觀眾,角色「死咗自己都唔知」。原來只想跟我們說一聲,人類死亡是逃不了的,角色不是因為逃避不了命運而演變成悲劇。原來只是人類死亡「逃不了」(走唔甩),死亡才是人類的宿命,忽然有點「阿媽係女人」,食飯的人都會死亡一樣。

驚嚇劇場可能真是一條商業出路

市面很多講述命運的影視、小說、劇場作品,特別是「韓劇」,經常有講述命運吞噬世人的悲哀,這劇原本應該是一個非常好的題材。現在此劇以此三位期望逃避反而逃不了的角色,鋪排發展,應該是非常有趣的故事結構基礎。但如果未有深刻處理三個人的性格,使觀眾產生同情或憎恨,應該是非常可惜的事。現在,一個害人不淺的戀童癖後父,一個嘗試讓觀眾同情但不太成功,一直想描繪為世所迫,逆來順受的媽媽,一個離家出走,逃避世界的同性戀年輕人。三個幾乎是刻板及平面的角色,似乎比較難使觀眾感動,產生惋惜及錯愕。衷心希望編劇能夠在這個角色創作基礎上進行改善,相信未來,將必會發展成一部很好的戲劇。

香港打造商業劇場,只有喜劇、鬧劇、愛情劇嗎?

由於舞台上悲劇的發生,依賴的就是角色性格,加上社會的特殊背景,讓觀眾可以感同身受。可惜,這劇的死亡並不能為觀眾帶來任何真正情緒的刺激,似乎一切只是為塑造一個驚嚇的死屍發現場面而堆砌出來,就有點像觀眾去主題樂園 Halloween 活動一樣。的確,堆砌死屍場面的專業舞台設計,表現非常成功,可惜這不是萬聖節活動。又或者換轉一下話題,如果這劇真的發生在萬聖節氣氛下,以純商業劇場角度,仿照「胡桃夾子」一樣,每年重演一次,不斷修訂成為經典,或許又是另一翻光景。我們必須先假設編劇與劇團每年都能得到近似日子的檔期,可以變成萬聖節主題劇場,或許香港商業劇場另有一個全新發展方向。當然,今天香港商業劇場環境還沒有出現此種潮流,單靠劇團力量,應該難於執行。

《逃不了》劇照(圖片來源:劇場工作室 Facebook)

文化政策未能支援大膽創新的劇目可以一步步成為經典

當然在香港現實環境,劇團不能擁有劇場檔期的話語權,資助制度又無法讓這些劇團有充分長期的部署機會,又不容許工廠大廈在安全情況下改裝成專業小型劇場。資助制度上,是資助劇團,還是資助創作人,還沒有明確的方向。就算擁有很好的意念,也無法在不斷沉浸中進行反覆修訂。仿似西方過去很多劇場成功故事一樣,慢慢把創新題材及有潛質的演出,經過一步步修飾,轉化成為經典。快餐式及求一炮而紅的香港文化政策,應該無辦法追趕「韓潮」的創意產業發展形勢。這個題材的大膽創新,及劇團與演員的專業表現,在很多其他國家,依據制度幫助下可以不斷改善,作品成就大有可能會走得更遠,打開一片天空,好像韓國的喪屍電影。當然這個情況在香港現時制度下,很難成就。

敬請大家支持中生代劇場專業藝術家,他們是香港劇壇的中流砥柱

坦白說,不是這齣演出不專業,及不好看,只是期望他們,可以進一步改善。對評論人員而言,表現專業,但劇本又有一些問題的演出,最使人頭痛,總有如坐針氈的感覺。期望大家對這些中生代劇團及編劇表現更多忍耐,全力支持,期望他們把這些題材,經過不斷錘鍊,成為香港的經典。其實,香港劇界才是「逃不了」,無可奈何被命運吞噬的一群。未來要改善的可能是劇團,也可能是編劇,但更大可能是資助制度,及我們的文化政策。在場刊中編劇的感言及宣傳當中,提及在垃圾桶旁,人與曱甴之間的鬥爭故事,本身就是最好的「逃不了」題材,這也是我入場前,以為會看到的故事。嘲笑宿命及對抗命運才是劇場的天職,「走唔甩」也要嘗試,「走唔走得甩」跟本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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