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天帥

楊天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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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2/15 - 13:23

轉機@《散心旅行》

本文為《散心旅行》中轉篇。首篇按此

大凡世界任何事情,「開始」必然同時意味走向「終結」。球證宣布開波,秒錶便倒數。出發去旅行等於回程日子逼近。我們一出世就正在死去。天下開筵席,天下散筵席。

我和她第一次見面是在 2010 年。那時候從香港去東京,最便宜不是坐 HK Express,而是中國東方航空,在上海轉機。轉機與直飛,分別除了是多花一倍時間和多食一回飛機餐外,就是可以看見她。那個上海姑娘在浦東機場的熊貓 Cafe and Bar 工作。她的同事總是三五成群吱吱喳喳,只有她,從不說話。梳起髮髻,穿著大紅旗袍,站在可以看到整家餐廳的位置,瞪圓眼睛微笑,跟店內那座六呎高的大熊貓一個樣。看上去,她和牠就如這家餐廳的兩個守護神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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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因為工作經常去日本。每次轉機,都會來這裡。每次來這裡,都會見到她。

落機,去熊貓店,看她,上機,周而復始。

第三次看見她是在深夜。其時她剛下班,也不換下旗袍,就這樣坐在吧枱一角,耷拉著肩膀休息,一邊撫摸放在吧枱邊緣的仙人掌,一邊看落地玻璃外飛機起降。

我喊來酒保,問他有沒有雞尾酒。那小伙子說他甚麼也能調出來。我便說請她喝一 shot Cosmopolitan。

「你本地人?」小伙子問。

「不是。」

「那我勸你還是放棄好。」

「喝杯酒而已,又不是長相廝守。」

她看見酒杯端到面前,微微顫動。酒保對她小聲講幾句,她歪過頭來瞥我一眼,既不說謝謝也不叫我壽頭,只是分三口喝下,並還我一杯 Shanghai。

我也喝了。

「Nothing 能調出來?」我問。

他轉身去拿 Malibu。「我在香港幹過。」

「了不起。」

她回我一杯 B52。

小伙子用指頭將酒杯推過來時笑了笑。「跟你說了。」

我也打個哈哈,要來滿滿一杯 Nothing,給自己。喝完上機。

第八次見面時我給她一杯 Around the World,她給我一杯 Long Island。「是 Long Island 噢,還不跟她講話不是男人。」小伙子說。上機前我第一次對她開口,問她可不可以告訴聯絡方法,她始終不回話,只寫給我一個地址。聖誕前一星期我按這個地址寄出音樂卡,打開來會響起 Jingle Bell 的那種。新年前我收到回覆,也是一張音樂卡,打開來是「唏吔唏吔唏,吔唏吔唏」。

原來還有這種賀卡。

「經常要來上海?」她問。

「只在這裡轉機。」

「去哪裡?」

「日本。」

「下次你再去,告訴我。」

「下次去杜拜呢。」

「那不會是上海轉機了吧?」

「要不妳來香港轉機好了。」

「才不會那樣傻。」她說。「要不就在上海直飛,要不就在香港直飛。」

她住到我家,是 2014 年的事。那時候我們認識了四年,總共見過十一次面,相處了十九天。

跟她一起的那些年,每次去日本,我都會買一張彩票。賣彩票的阿婆叫我選號碼的時候,她打來長途電話。

「有想我嗎?」她問。

「無時無刻在想。」

「不用吧。去到別的地方,應該看看當地的人,當地的事。想我,回香港再想也行。」

「妳說得對,但沒辦法,就是想。」

「當真?」

「對天發誓﹗」

「好吧,放過你。」

在阿婆臉色轉黑前,我迅速選定合眼緣的一張,付錢離去。

自杜拜回來後,她每天都在家中穿 Abaya,就是那種伊斯蘭女人穿的長罩袍。我支持宗教自由,服裝甚麼的她穿甚麼都無所謂,不穿也無所謂。只是一團黑色在家飄來飄去,衫尾拖在地上還有索索聲音,畢竟不尋常,就問她幹嗎要穿這個。

「穿了舒服。」她說。

「乾脆皈依伊斯蘭教好了?」

「你去吧。」

「我去——」我呷一口十四年的 Glenmorangie。在免稅店買的只要三百五十元。「——就可以娶四個老婆了。」

「可你就沒得喝酒了。」

在人生的天秤上,一邊是四個穿 Abaya 的老婆,一邊是四瓶 Glanmorangie。

「當我甚麼都沒說。」

她拖著罩袍尾巴蹦蹦跳跳走了。

後來有天天冷,她抱著電暖爐看《小王子》時睡著,醒來後罩袍在肚子位置就烤出一個拳頭大小的洞。我說,既然壞了就把它丟掉吧﹗她不捨得。我說那麼補起來好了,又沒有適合的布料。如是,她穿著肚子有洞的長罩袍在家走來走去。

黧黑的罩袍露出雪白的小腹皮。

三天之後,她染上感冒,躺在床上有氣無力說﹕「不要責怪袍子。不要把它丟掉……」

我沒把罩袍丟掉,但我因此明白一個道理﹕記念品永遠不能成為日用品。

注意到帕帕雅納不舒服的時候,他已經沒救了。看上去根本就沒有不妥,直到她用指尖一按,才驚覺他軟巴巴的彈不上來。

我們按照 Youtube 片段 How to save a dying cactus,替換新的泥土,剪掉軟到像稀泥的部份,添加營養液,但徒勞無功。請做農夫的朋友來看,他對帕帕雅納又摸又捏八分鐘,最後才宣告他的死訊。「水土不服,真菌感染。對不起,盡力了。」

為帕帕雅納的死,她不知哭了幾回。畢竟她們已經相依為命二十餘年。

此後她的話變得愈來愈少。有時還是會笑,可那是逼自己的強顏歡笑。我知道她沒說出口的那句話是「如果不是你,我就不會來香港」,我也知道她知道不能怪我。只是知道和做到是兩回事,人生大多矛盾與無奈俱由此而來。

她將死去的仙人掌埋在花盤的泥土裡,用保鮮紙包住,說要將他葬在上海。

「有想我嗎?」

「無時無刻不在想。」

「……你說謊。」

「為甚麼?」

「看你上載了那麼多照片,明明沒有我也玩得好開心,不是嗎?」

「開心是開心,但……」

「不想聽你解釋。」

「……喂?喂?」

有時是有這樣的事。

有時也有這樣的事﹕

「有想我嗎?」

「有啊。」

「……」

「……」

「怎麼不說話了?」

「沒甚麼好說的。」

「今天玩得開心?」

「一般般。」

「……」

「……」

「既然沒話說,幹嗎打電話來?」

「妳叫我每天打來報平安呀。」

(嘟——嘟——嘟——嘟——)

我買彩票從來不看結果。唯其不看結果,我才可以想,說不定這張就是大獎,只是我不知道而已。

2015 年,一年期的學生簽證結束,她返回上海,為帕帕雅納辦了喪禮,是否盛大則不得而知,她沒邀請我出席。當然不可能邀請我出席。

我們赤裸著躺在東京銀座 APA HOTEL 的床上。床邊放著翻到一半的《真正的日本歷史﹕理論近現代史》。

她說﹕「想永遠一起旅行。」

「或者永遠轉機。」

她笑出聲。「永遠轉機……就不是轉機了吧!……難道我們就是所謂的共富貴不能共患難?」

「本來好像是共患難不能共富貴。」

「不用分得那麼細——噯,你怎麼想?」

「我認為嗎?」

「問你呀。」

「這世界有共患難不能共富貴的人,又有共富貴不能共患難的人。為順應自然,應該找合適的人做合適的事。」

她默然思考一會。「就是說,一起生活的和去旅行的不可以是同一個人?」

我聳聳肩。「怎麼能在麥當勞和 KFC 都點豬柳漢堡呢?」

「不覺得這樣說特別冷漠?」

「我只是認為世事不應勉強。」

她一腳把我踹下床。「所以不應該喜歡旅行的人。打從一開始就不該喜歡。」

旅行的人。

但從歷史角度看,我們都是旅行者。曾經有個上年紀的人說,當年他不反對中英聯合聲明,不去想五十年不變後香港如何,是因為聲明簽署在 1984,而 1984 數到 1997 後面再加五十年是六十三年。六十三年後他肯定死了,香港變不變也無所謂。

「不覺得這樣說特別冷漠?」

「我只是認為世事不應勉強。」

結果五十年還未過半,他就在砸中國銀行玻璃時被捕,那是後來的事。

我請她喝一杯 Margarita,她請我一杯 Martini。

「你們到底怎麼了?」小伙子問。2017 年,他不再是小伙子,是領班了。

「給一杯 B52。」我說。

「給她?給你?」

「給你。」

他調一杯 B52 自己喝下,送我一杯 Tequila Sunrise 做回禮。

「甚麼意思?」我問。

「希望在明天。」他說。

後來不知道是因為 HK Express 平了,還是東方航空貴了,抑或人民幣升值,總之坐 UO 機直飛東京比去上海轉機還便宜。當然也有代價,那就是 UO 機沒有電影。以前坐東方航空常看電影,記得某部片子裡頭有個鬼佬喊「Give me a break!」跆拳道黑帶的中國人立馬用膝蓋將兩塊木板折成四片。

「I give you two breaks.」他說。

坐 UO 就沒有這種笑話了。

此外就是,我再沒見過她。

這次去東京,我將過去儲起來的所有彩票帶來,在圖書館借來厚墩墩的舊報紙,逐一翻查。結果是,一張也沒有中。連退回彩票錢的安慰獎也沒有。

回港的時候,同事問我,為何一千一百元的直航機不坐,偏要花二千元在上海轉機。我說,愛中國,用國貨。

在浦東落機後去熊貓 Cafe and Bar。兩年不見,她還是老樣子,頂著髮髻,挺直腰板,如守護店舖的女神。卻也有變化,第一點是,她似乎升職了,偶爾會指示同事工作。第二點是,不再穿旗袍,改穿鬆身的咖啡色襯衣。畢竟窄身的旗袍包不住頂出來的小腹。看樣子,如果我再遲兩個月來,她應該就在放產假。

「先生你好。需要甚麼嗎?」她問。

「Gin Tonic 和鹹牛肉三文治,謝謝。」

對旅行者來說,機場是未知的開始。禁區不只是海關的禁區,也是生活日常的禁區。過關之後世界就變得不再一樣。本來十元一份的三文治,現在索價二十八元。但那些要打稅的煙和酒,突然又不用打。應該要溫習的孩子在玩手機。那對老夫老妻,平日連在街上牽手都怕人譏笑,現在也懶理旁人目光了,啜一口威士忌,啜一下嘴。

當然作為外人我不知道他們是不是老夫老妻。我看見的只是他們接吻,正如我看見這對情侶拿著 wifi 機專注地研究甚麼,那個女人對電話大喊一句「Putain!」,一個男人伏案書寫,口中唸唸有詞。

他們坐十五分鐘,三十分鐘,一小時,然後離去。

萬里無雲的天空藍得刺眼,陽光在飛機窗上閃爍,黃色的小貨車拉著數十件行李從左至右駛過。

廣播已經三度呼叫﹕「乘搭 MU607 班機前往香港的旅客——」

如果可以永遠轉機……

一個紮孖邊的女職員舉紙牌跑過。她反覆喊我的名字。從來沒聽過有誰這麼緊張地喊我的名字。對我來說,她就好像活在另一個次元似的。

「請問你是乘搭 MU607 前往香港的旅客麼?」

「是。」

對她來說我才是活在另一次元。「你在幹甚麼呀?只差你一個沒登機﹗」

「對不起。」我跟著她匆匆離去。臨離開時瞄向她,她連望都沒回望我一眼,只是低頭,撫摸自己的肚。

在她撫摸的那個位置,衣服上曾經有個破洞。那件旅行買來的 Abaya,現在怎麼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