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石頭就對了《牆邊練習曲》

暗黑的房間裡,鐵架上綁定一磚大石,橙黃射燈直照著。投映打在上面,白點不斷流去。她雙手抱著另一塊石頭,用盡全身力氣打在鐵架大石,發出鏗鏘的聲音。迴盪,貫徹整個房間,聲聲入心。力氣之大,撞擊之強,石碎飛濺,有若雪花。觀眾隨著語音指引陸續離場,我雙腳卻釘在原地良久——我要帶走一片碎石。拔足起行時,踢在腳邊,正是剛剛鑿出來的石屑。邊緣還很鋒尖呢,但我還是一手把它包在掌心,繼續觀演。

這是澳門藝術團隊「歷歷在目」環境體驗劇場《牆邊練習曲》的尾聲,也是叫我最感動的情節。

《牆邊練習曲》劇照(攝:Akimoto Chan,相片來源:大館 Facebook)

以故事主線來說《牆邊練習曲》可以很簡單總結:用地質學角度再講一次香港故事。副導演陳曉嵐解釋,團隊嘗試將歷史再拉長拉遠,去到史前世界,甚至未有人類活動之前。香港,這個地方作為純粹的一片土地,尚可發掘出甚麼故事。執行上,團隊創作開頭思考作品與場地關係,監獄操場那堵石牆抓住了注意,所以從石頭出發、用花崗岩說香港歷史。

劇作依循時間線推進,但故事以片段式呈現,述說不同年代人與石頭的關係。坦白說,我開頭從耳機聽到聲音導航再次用「小漁港到大都會」來形容香港歷史是有點納悶,後來又出現似是批判地產霸權的情節,陳腔濫調、舊調重彈的感覺是存在的。不過,多虧石頭,陳舊之中似乎可以解讀出新意。

《牆邊練習曲》劇照(攝:Mak Chi Hin & Chan So Yi,相片來源:大館 Facebook)

最早來港謀生的客家人祿安(黎濟銘飾)做苦工採石,說「肺病少不了」,輕則受傷,重則致死。採石造就經濟發展:花崗岩用於殖民建築,後來也用來蓋住宅樓房。在洗衣場石階前地,掛著石頭的裝置象徵樓房,發展商雞哥(邱頌偉飾)訴說沙田第一城項目的發展史,提到開山劈石、移山填海、開闢土地——一套小學常識書慣用的詞彙,通常接續於「香港,地少人多,山多而平地少」的論述。走入研究室,年輕地質愛好者(陳頴璇飾)講解香港地質史,提出香港地質的獨特性和重要性,最終以敲打石頭作結。

值得留意的是,年輕地質愛好者支著拐杖,手掌也包上了膠布。她受傷了。這點傷勢與開頭祿安採石的獨白暗合。石頭是建材,是移山填海的原料,是人定勝天的證物。從南來的客家人到年輕地質愛好者,人與石頭千百年來磨合,時而利用時而欣賞,共處的練習屹今未休。人與石的故事,叫我不得不思及西西弗斯。西西弗斯推巨石上山頂,山頂巨石又滾回山下,又得再次推上去。《牆邊練習曲》英語劇名是「The Inner Études」,練習不在身外,而在於心內。外面世界或如西西弗斯般徒勞推石,自身正要修練出更強壯的心靈。面對永無盡頭,徒勞無功,以消磨意志作為懲罰,唯有自得其樂、樂在其中,懲罰方會無法生效。

《牆邊練習曲》劇照(攝:Mak Chi Hin & Chan So Yi,相片來源:大館 Facebook)

以石頭貫穿全劇拉出來的想像延伸,叫《牆邊練習曲》即使再說一次香港故事,但內容尚算不落俗套。有論者讚道,節目是「在大館看過最流暢、最完整、最恰到好處的immersive theatre」,不重複,我只想在場域特定(site-specificity)的部分稍作補充。

作品不少投映都很美觀,有簡約詩意的樹影,有交代地產發展見縫插針的俄羅斯方塊,等等。投映打在 F 倉外牆效果尤佳。團體捕捉到建築物的特色,例如用左上方的凹陷位用來造窗戶,而且與外牆上的文字——「硬石」、「漂浮著」、「於層層軟土之中」、「這裡&那裡」呼應——這可是 Lawrence Weiner 的作品《硬石,軟土》。

場域特定一大重點在於,作品活用場地特點之餘,不會蓋過場地本身。《牆邊練習曲》雖然直接投映到古蹟外牆,但亦有考慮到建築結構的特色,甚至帶觀眾發現一直忽略的日常小節。除了發現 Lawrence Weiner 的作品之外,劇作開頭聲音導航請觀眾走近監獄操場石牆,鼓勵觀眾撫摸它。我摸著摸著發現,原來磚頭之間的黑線不是油漆,而是冒出來的青苔,毛茸茸的。石牆見過無數次,但沒怎為意磚與磚之間的隙縫長出了生命。是劇作帶我發現這些不起眼的小節。

文章的結尾,回到撫牆的起首。我事後看劇照,別一番感動悠然而生。數十觀眾排在牆前撫摸,場景有如哭牆前的人。「哭牆」原是猶太聖殿殘存的城牆,城牆之所以命名為「哭」,有說是猶太人回到耶路撒冷,便會到這堵殘存城牆前哭訴流徙的苦難。對照監獄操場石牆前的人們,這夜觀演之後,有幾多人將要離開,將會何時回來呢?

《牆邊練習曲》劇照(攝:Akimoto Chan,相片來源:大館 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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