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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朗《哥德堡》:回應邵頌雄

2020/11/30 — 13:52

郎朗《哥德堡變奏曲》

郎朗《哥德堡變奏曲》

【文:劉偉霖】

近日讀到《立場新聞》9月23日丁瀚恒《談郎朗 —《哥德堡變奏曲》》這篇文章,有回應者說它只是訪問,不是樂評,更攻擊他無非為郎朗宣傳。但他想回應邵頌雄酷評郎朗的意圖都很明顯,包括「補記」部份。其實郎朗跟丁瀚恒對談的內容,已超出了負評者的一般水平。

至於郎朗執行得如何就見仁見智,個人喜惡本屬平常,但評價愈極端,愈有責任小心論證。我認為邵頌雄《發了二十八年的「郎朗夢」》(下稱「邵文」)最大的不足,是激烈貶詞連珠炮發的同時,可供讀者驗證的例子,相對上很單薄,和藝術水平低劣、誤解德國文化、不理解巴洛克風格的嚴厲評價有太大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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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距離就是靠大量貶詞及暴怒語氣填補。寫多十個貶詞,不代表立論就十倍紥實,罵人罵得更凶惡,不代表對方更加錯,佛學教授居然為一個錄音暴跳如雷。我感覺邵頌雄酷評郎朗的基礎,只是他寫過《哥德堡變奏曲》專書《樂樂之樂》,令那篇樂評寫得激動而簡陋。

我藉此機會拜讀《樂》,見他引述 Rosalyn Tureck 指出「重奏樂段,都盡量展示一些令人驚喜的細節處理」,包括加裝飾音及突顯不同聲部,令聽眾有新鮮感(174 頁),但邵文認定郎朗「標奇立異」、「你估我唔到」,就要好好商榷闡釋,如此草率地抹殺,令人感覺對人不對事及搬龍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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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哈不少鍵盤作品例如《平均律》沒有注明樂器,但《哥德堡》就肯定是為古鍵琴而寫。我認為郎朗去跟古鍵琴大師 Andreas Staier 研習六天,表示他關心古鍵琴演奏和《哥德堡》的關係。我會視為演奏前的微調,而不是邵文所說的「臨急抱佛腳」,他憑幾分鐘宣傳片段,就斷定兩人在六天內就是談這些。

《樂》不時貶低古鍵琴,去為用鋼琴彈奏巴哈來辯護,尤其是第一章18節「選琴之爭」。但對古鍵琴的描述,流於初階樂理的認知,例如古鍵琴沒有強弱音變化、只有梯階式音量,又忽視古鍵琴獨有的觸鍵法所帶出的不同層次及連奏效果。

我發覺彈鋼琴的人因為了解鋼琴,較着眼古鍵琴不及鋼琴的弱點,而忽略古鍵琴的特色及精緻之處,就好像批評炭爐不及煤氣爐猛火和可調較火力一樣。改用範式轉移的目光去看這兩種樂器,可超越歷史忠實或落後進步的心態。

《樂》第一章 19 節「留白的藝術」:「巴赫時代的觸鍵法(touch),基本是以『非連奏』(non-legato)的彈法為主」(155頁)是鋼琴演奏者的典型誤解。當時最代表性的古鍵琴論著,1717 年出版、法蘭索瓦庫普蘭《古鍵琴演奏藝術》(L'Art de toucher le clavecin)就指出「彈甚麼都要保持完美的連奏」(Il faut conserver une liaison parfaite dans ce qu'on y exécute),在 18 世紀將連奏定為演奏古鍵琴的基本,不只庫普蘭一人。巴哈很景仰庫普蘭,曾和他通信。《樂》的巴洛克《道德經》留白論是痴人說夢,建基於以為巴洛克鍵盤音樂就是「非連奏」、古鍵琴就像音樂盒之上。

邵文說郎朗「多加了一些裝飾音符,也不等同理解巴洛克時期的演奏風格」,但《樂》對裝飾音的論述有概念上的混淆。

164 頁,他把演奏者加入樂譜沒有的裝飾音和即興演奏這兩種概念混淆,再指事先準備好加甚麼裝飾音的鋼琴家「距離即興的境界甚遠」,例如席夫。誰說席夫要即興演奏的?然後邵頌雄把演奏者事先準備裝飾音,說成「對重奏樂段的重新編寫」。

演奏一首已經寫好的作品時添加裝飾音,是巴洛克時代常見的演奏風格,不算重編樂曲,也不算即興演奏。巴哈享負盛名的即興演奏,是從無到有或者用一小段旋律或主題,即席彈一首樂曲出來。

邵文說郎朗不理解巴洛克的演奏風格,但邵頌雄除了搞錯巴洛克演奏的習慣及概念,對巴洛克口味及風格的認知頗為狹隘。例如說 Ton Koopman 加很多裝飾音,去到第 16 變奏「聽來炫耀輕佻,完全打破了『法國序曲』以附點音符所帶出的莊嚴氣派」(331 頁)。但 Koopman 正是用法國古鍵琴演奏風格去加裝飾音,那種風格比較浮誇奢華,甚至有句笑話「法國人放棄音樂,只關心裝飾音」,巴哈受法國古鍵琴音樂影響也是不爭事實。

《樂》雖有份量,但有些地方只有入門級,甚至錯誤的認知,介紹樂曲都還可,但要以樂評人的高度去批評演奏者,還要是狠批,就不容這樣粗疏。

(想更了解古鍵琴及古鍵琴音樂,可以參閱 Ann Bond, A Guide to the Harpsichord。鋼琴演奏者想了解古鍵琴及小鍵琴 clavichord 如何演奏巴哈可看 Richard Troeger, Playing Bach on the Keyboard: A Practical Guide,當中有一章談裝飾音。)

(作者簡介:劉偉霖,古典音樂樂評人、影評人。中、英、日、法、德語電影字幕翻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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