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和•情義篇》翻閹傳奇

觀看音樂劇《穿 Kenzo 的女人》那晚,遇到資深電影人冼杞然,談及他編導粵劇《鄭和‧情義篇》即將上演。他問看不看?我說自己買票好了。但他說不可能買到票,演出四場預售全滿了,他做導演或可找到贈券。於是,我在沙田大會堂看到首演,謝謝。

七次遠航西洋的三寶太監鄭和,是冼杞然長期極感興趣的歷史偉人。我看過他 2005 年編導舞台劇《鄭和與成祖》(鍾偉雄合編),「香港話劇團」演出,主要演員是辛偉強、高翰文、黃慧慈、龔小玲、周志輝、孫力民、白耀燦。冼杞然還在 2010 年出版了小說《鄭和》。

《鄭和‧情義篇》是冼杞然首次做粵劇導演,兼原創劇本,黎耀威編劇,成為蓋鳴暉的「鳴芝聲劇團」 30+1 周年紀念演出。這次除了該劇團原班人馬,還有主題曲及插曲由陳永華創作、鄭國江作詞。亦適逢浸會大學六十五周年校慶,浸大尚志會贊助首演,並由校友加演前奏《眾仙賀壽》。

這新篇粵劇的情節,跟冼杞然的鄭和舞台劇及小說一脈相承,拿鄭和借題發揮,進行虛擬創作,相當離奇,不能要求符合歷史記載。作為演義傳奇,則別具一格,頗有劇力,無論喜不喜歡都值得討論。形式方面保持粵劇傳統唱做,加以比較新派簡潔的舞台設計。總之,這是新舊交融、虛實錯綜的作品,題材與演繹都與常規粵劇有別,相當特殊。

話說太監鄭和(蓋鳴暉飾演)原名馬和,立下戰功,協助朱棣(黎耀威飾演)登上明朝皇帝寶座,即改元永樂的明成祖。馬和被賜姓鄭,獲獎賞甚多,包括珍貴補品,竟然因此漸復「陽剛」,想與相愛的宮女藍芸(吳美英)成親結合。然而大太監王祥安(陳鴻進)嫉妒鄭和得勢,還被委為下西洋大船隊統領,於是黑心陷害,促使主上把鄭和「翻閹」!

鄭和再受宮刑後,無法與愛人做夫妻,非常傷痛,心灰意冷。劇情下半部描述他被藍芸捨身感化,又獲高僧道衍(呂洪廣)開悟,終於化愛情為使命,化悲憤為力量,成功啟航,進行當時全球最大規模的海上遠程壯舉,早過歐洲哥倫布、麥哲倫等數十年。

坦白說,我覺得「翻閹」的安排簡直離譜,冼杞然太注重鄭和的「太監情意結」,亦有問題。不過,在中國皇朝歷史上,太監宦官無疑影響甚大,他們既是被閹割被奴役的可憐受害者,但也常會恃寵濫權,為患無窮。另一方面,近世曾流行一種見解,認為中國傳統的帝制政治,使臣民大受約束,好像被閹割那樣,難以抬起頭來。

於是,出現了港片《中國最後一個太監》、大陸片《大太監李蓮英》,以及《鄭和與成祖》而至《都是龍袍惹的禍》等香港舞台劇。

《鄭和‧情義篇》亦顯然借鄭和來諷喻皇朝政治。劇中明成祖朱棣重用鄭和,然而知道他「還陽」後,就接受大太監王祥安的提議,把他「翻閹」,看來大概擔心才能很高的鄭和大振雄風後,可能不甘雌伏而威脅皇權。其實朱棣本身奪取了侄兒建文帝朱允炆的皇位,很擔心自己也被人奪權,他派鄭和下西洋的意圖之一,據說是要找尋建文帝失踪的下落,恐怕他逃到海外,再回國爭位。

無論如何,鄭和下西洋的壯舉雖然成就很大,可惜隨後不能延續。明朝又恢復海禁令,閉關自守,反而歐洲後來居上,雄覇四海。可見過度維護皇權的保守作風,使中國「自廢武功」。

此劇的下半部逐漸加強感染力,刻劃鄭和由痛不欲生,變為發奮出海的心路歷程。他被藍芸感化不必太側重性愛,又被道衍啟發「大而化之,若無其事,有願無求」,因而頓悟。其中多段詞曲甚佳,蓋鳴輝亦把複雜的心理變化演得好。事實上,「鳴芝聲劇團」大膽演出這套不尋常的新作,敢作敢為,這是可嘉的。

戲曲迷都知道,粵劇演藝人經常演出不同劇目,合演者在各戲班東奔西跑,演新劇就多數不像舞台劇有足夠時間齊集排練。今次也不例外,我看第一晚,本來歌喉響亮的陳鴻進忽然沙聲了,吳美英則往往唱到後段才「開聲」。好在蓋鳴暉保持水準,越演越入戲,黎耀威和呂洪廣都穩健,演皇后的陳嘉鳴就照例越唱越高音。上半場整體尚未夾得熟練,下半場就漸入佳境。聞說第二天反應甚好。任何新劇演得越多,當會越有改進。

至於鄭和的真實身世和心態怎樣?記載不詳。大致上,他是生於雲南的回族人,雖然自小做了太監,但高大威武。他被委任率領空前龐大的船隊,當然有領袖才能,而且必定對海外地域及航海技術有知識。實際上,早有海上絲路,阿拉伯與中國航船來往通商已久,他的祖先有阿拉伯名字,是否航海來到中國?我覺得此劇應該提及他的外族特殊背景,否則怎會當上遠航海外的大統領,取得成功呢?

鄭和似乎沒有受「太監情意結」影響,其實歷來都有禁慾戒色的修士僧人,德高望重,例如唐三藏玄奘成就非凡,現代波蘭裔天主教教宗若望保祿二世也備受尊崇。鄭和或許和他們同樣,不受情慾困擾。至於他有無某種性傾向,那就無從查究。

奇詭的是,有些武俠傳奇描述「淨身」禁慾可能增強武功。金庸小說《笑傲江湖》的東方不敗和岳不群,都為了修煉「葵花寶典」或「辟邪劍譜」而自宮,果然神功蓋世,但也走火入魔。胡金銓電影《龍門客棧》中白鷹飾演的大太監,非常「好打」。

總的來說,《鄭和‧情義篇》描述的並非真實鄭和,而是對皇朝政治有感而發。可取的是刻劃一個才智之士,在屈辱困境中怎樣發奮,得成正果。不禁聯想到歷史上的真實事例,漢朝司馬遷如果沒有慘受宮刑的奇恥大辱(他已有子女,難堪的是恥辱),或會活躍於朝廷,而非埋頭自閉,把滿腔悲憤用來寫出曠世巨著《史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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