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天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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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9/20 - 12:13

鄭秀慧:檔案作為繞途

編按:由鄭秀慧策展、李繼忠及黃榮法參展的展覽「『非歷史』- 檔案作為繞途」將於本月 24 日舉行(資料詳見文末)。本文為博客與策展人的對話,內容談及展覽內容、策展理念。

— 由展覽緣起開始談?

緣起是我的 Ph.D. 研究。我是做藝術家檔案 (Artist Archive) 和檔案藝術 (Archival Art) 的。我思考這些東西如何能夠再次啟動 (Re-enact) 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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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再次啟動」,不是用一個明確的角度重新書寫,而是讓人發現,原來可以有比較模糊 (ambiguous)、或者比較非官方的方法,去看待主流歷史。

機構檔案 (Institutional Archive) 例如政府檔案處,通常有明確的編排方式。背後是一套理性的想法。機構的性質決定了檔案如何收藏、分類。比如 M+ 會專門收藏建築檔案、東南亞藝術;許多歷史檔案則會採用編年或編事的方式存檔。

在這種收藏方法下,主流論述會陷入一個理性客觀的框架。至於被視為涉及主觀價值判斷的東西,就會被視為「不科學」、「不真實」、「與歷史無關」,而被排除。然而這些檔案也是重要的,因為主觀情感的知識和記憶也是文化一部份。

與機構檔案相反,個人檔案較主觀、講情感。可能有些東西,你不知道為甚麼有意思,但就是覺得有意思,因此會將它們納入檔案。於是,個人檔案可以提供另一個角度讓人理解歷史。

今次的展覽,目的就是透過個人檔案,探討另一種探索歷史的方法,進而讓我們重新思考何謂「真實」。

鄭秀慧

鄭秀慧

— 談談「個人檔案」和藝術的關係?

當然,個人檔案也有各種各樣,為甚麼要用「藝術」檔案?首先這是我個人偏好。其二是,藝術家檔案和檔案藝術會有很多圖像,而這些圖像往往含有隱喻的功能。這些隱喻有時是刻意,有時是無意,但無論如何,它們都可以讓觀眾產生不同想像。

夏碧泉的檔案也曾給我這樣一種想像[1]。與其他同年代藝術家如張義、韓志勳、陳福善等不同,夏爺沒有受過正統藝術訓練。他來香港後最初是做紙花廠,因為想要成為藝術家而自己努力。他的個人檔案,就是他自學的資源。

那是去年七、八月的事,當時我在看他的一本 Modified Book(手工書)。Modified Book 是他將收集自不同地方的圖像,結集成書。他總共有約三百多本 modified book,我只看了不到三分一。早期他會自己釘裝,到後來就把圖貼在現成書裡面。

其中一本書叫做 The Great Age of Man,一套二十一本,六十年代的出版物。夏爺就在其中一本名為 Early Islam: The Great Age of Man 當中,放入八十年代的「犬儒現實主義 (cynical realism)」畫作,也就是岳敏君、張曉剛那些,然後再放進歷史人物大頭照,再加上冷戰時期的雜誌封面,最後則是 2003 年 SARS 時香港街頭人們戴口罩的模樣。

令我嚇一跳的是,在其中一張口罩照片旁邊,放了一個泳鏡的廣告。

那一刻,圖像的力量直撲過來。為甚麼口罩與泳鏡放在一起?我相信夏爺也不是刻意為之,因為這本書的主題是人像,口罩和泳鏡都只是人像而已。然而當它們放在一起,中間又有些六、七十年代的冷戰圖像,還有鄧小平、毛澤東......那時正值反送中運動高點,當你在 2019 年看到這樣的組合,那種情感的記憶就在觀眾的內心噴湧而出。那讓我覺得,歷史一直於當下存在。

這經驗證明,當圖像的 dynamic 遇上合適的時間、相應的觀眾,那種能量就會爆發出來。

— 談談展覽內容?

這是一個檔案藝術展覽。我所理解的「檔案藝術」,就是將探索檔案作為創作過程一部份,或直接利用檔案作為創作材料。

例如 Gerhard Richter 就有一件作品名為 48 Portraits,是將一些歷史人物的黑白相並置。他沒有解釋,為何要將這些照片放在一起。然而觀眾會解讀說,這些照片都有一些共通點,比如說全部是西方藝術、猶太人......這時候,當你再思考藝術家本身又曾經歷納粹時期一些歷史,作品就會給你一個空間,讓你解讀。這就是檔案藝術的力量,它能讓你超越文字定義,引爆圖像上的想像。

在這次展覽中出展的兩個藝術家都有這種元素。阿忠(李繼忠)、Morgan(黃榮法)會展出兩件舊作、兩件新作。

阿忠的舊作是 Can’t Live Without (2018)。作品談他在韓國駐留的時候,處理一個韓國藝術家檔案庫時遇到的困難,例如語言。作品也談到,檔案庫被視為被動的東西,存在只是為了引證某些研究。

阿忠的新作「到處知何似」 (2020),與他在夏碧泉檔案中看到的照片有關。夏爺在 60 年代到千禧年,幾乎每一個展覽都會去,也拍了好多照片。阿忠的作品從這些照片看到植物在展覽歷史的角色演變。例如說,最初一棵植物只是純粹放在展廳;到後期有策展的概念,植物就變被用來當做間隔;再後來,白匣子出現,植物就成了作品本身,這是第一層的解讀。第二層是,阿忠想了解更多展覽白匣子與策展、藝術家之間的張力。

「到處知何似」(2020)

「到處知何似」(2020)

在我去年為 WMA (WYNG Masters Award) 策劃阿忠個展的時候,我已經知道他是做一些密集的檔案研究。做這種創作有幾種方法,你可以抽出檔案加以挪用,阿忠的創作則是仔細看檔案如何收藏、保存,如何影響歷史的編寫。

這與我自己的研究很相似。

Morgan 展出的舊作合成自兩件作品,一是「搣區旗」(The Remnant of My Volition Series, 2013),作為一種沉默的抗議。另一件是他在 2015 年的作品 (That’s How I Used to Know I Have In Fact Crossed This River)。當時他做了一個與實物同等大小的羅湖橋檢疫亭。此外,過了羅湖橋到深圳的時候,深圳不是有種味道?他還找了調香師去做這種味道。作品是說,以前這邊界在羅湖,或者你會聞得出味道的分別,但其實現在這味道的差異已經很模糊。

今次不會展出原物大小的更亭,會展複製品;至於那味道會否再現,我還在跟他討論。

至於他的新作《父與子 - 文獻裡的一個檔案》(2020),意念是來自他在夏碧泉檔案庫中看到一個德國藝術家(E.O.Plauen, 1903-1944)的創作。夏爺收藏了那個德國藝術家許多關於父與子的漫畫,這些漫畫令 Morgan 聯想到他與父親之間的關係。

我的解讀是,如果你將這件作品與羅湖更亭一起閱讀,會看到它們談的都是層級、邊界、分化,就像是對現今狀態的一種反思和想像。

Morgan 的作品與阿忠不同。Morgan 的研究不是用「刨檔案」的方式,而更多是他看到檔案後的聯想。我覺得這兩個藝術家的組合,可能會有趣。

在策展的過程中,我其實沒有向藝術家做過任何簡介。我有帶他們去看夏碧泉檔案,但我甚至沒有告訴他們我的觀點。我讓他們根據個人興趣去看。當然不能夠做到絕對讓他們自由,但我盡量希望作品是他們的反思和感受。

《父與子 - 文獻裡的一個檔案》(2020)

《父與子 - 文獻裡的一個檔案》(2020)

除了兩位藝術家的作品外,還有兩個「書房角落」。

一般來說,做藝術家檔案展覽時,往往會用重建 (rebuild) 的方法。比如 2009 年,夏爺去世後在香港藝術館的展覽,就是重建了他的書房。

我沒有完全這樣做,但在設計上有暗示說,這是一個檔案的環境。我設計了一個夏碧泉的角落,在那裡放置了夏碧泉的物品。除了剪剪貼貼的 modified book 和他的作品外,也有他自己買來的書。另外我還將他其中兩本手工書數碼化。這些東西看起來沒有關係,但我覺得「睇得通」的人會看得見甚麼。

我也沒有多作描述,以避免觀眾有個前設,覺得這展覽就是夏碧泉的檔案重建。

另一個角落則是我重建自己的書桌。書枱上有我研究用的一些書籍。我希望藉此營造我和夏爺之間的對話。

我會視這兩個角落為思考的空間 (thinking space)。這個想法其實也是夏爺的。他曾經說,每日飯後都會在書房忙上幾小時,看看這看看那的。

除了這些,我還掛了一張 1967 年的報紙。那也是在夏爺的檔案庫找出來。我 scan 完再將它 reproduce。那張報紙是 1967 年暴動時候的一個頭版廣告,內容是支持政府、打擊暴徒。

我對這張報紙也沒有附加任何描述,只希望有人看到這張報紙,能有自己想像。

— 為甚麼妳最初會想研究檔案?

我在英國讀書時,曾經去過 Warburg Institute 參觀。Aby Warburg 是個十九世紀未、二十世紀初的藝術史學家。他最廣為人知的研究,就是關於圖像儲存的記憶。

Aby Warburg 是在 1929 年逝世的。自 1924 年開始,他一直都在做一些叫做「圖像地圖 (Mnemosyne Atlas)」的東西。直至死前,他一共做了四十多張。這些地圖有些是達文西的作品;有些則是身體動作,甚至 Nymph(希臘神話的女神)。至於為何,同樣沒有解釋。

我還看到他的圖書館排序方法,那是用一種叫做 Law of the Good Neighbor 的方式排列。一般圖書館,你會看到書籍是分門別類的。Aby Warburg 則有點兒「亂」,你可能看到一本歷史書旁邊會有本 Art Book。他這樣放,是希望來看書的人能找到一些不一樣的想像。

這一點和夏爺的 thinking space 很相似,也和我一直思考的概念很相似。此後我就對圖像檔案很感興趣。然後我想,香港有沒有類似的東西呢?從英國回香港是 2016 年,剛好夏碧泉檔案這時候交給亞洲藝術文獻庫,搬到火炭的空間。於是我就開始了這一項研究。

— 妳對這個展覽有甚麼期望嗎?

我想營造這樣一個空間,試驗它能產生甚麼效果。簡單來說就是 exhibition as methodology(展覽作為方法論)。如果個人檔案能夠給予觀眾圖像上解讀的空間,這空間可否是個展覽?如果這些圖像能給我衝擊、能給藝術家衝擊,這展覽是否也能夠給觀眾同樣的衝擊呢?

我對觀眾是有期望的,會希望觀眾看到作品時,能夠大概告訴我,他覺得為甚麼作品要這樣放,為甚麼要挑選那些書、那張報紙,進而產生一些對現在時局的反思。

對現在的時局,我不是眼光遠大到想去提供解決方法。沒有人知道解決方法是甚麼。但我最少希望大家不要被一些說法困死。比如說,「香港歷史就是 1842 年開始,從漁村變成英國殖民地,再變成一個國際金融中心,1997 年回歸祖國。」當大部份人都這樣想,我們是不是能有其他想像?

給我很大啟發的其中一個老師是彭麗君。她最近出了一本書,談「共居 (cohabitation)」這個想法,提到人與人之間可以包容其他不同想像。我覺得需要鬆綁的就是這一點。我們還有沒有其他方法理解香港歷史?有沒有其他方法理解藝術史?

我希望這個空間可以讓人感到,無論他的想法多麼微小、多麼非主流,這些想法都可以存在。聽起上來有點「膠」,但這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我容許你的想法,你也容許我的想法,即使我的想法很大程度上是源於我的感受。

當然我也知道很難要觀眾在短時間內消化一個展覽。所以我面對的情況是,可能觀眾會完全不知道我做甚麼。但我寧願這樣,都不想要太多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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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夏碧泉,香港著名藝術家,擅於雕塑、繪畫、攝影、混合素材,自學成才。1957 年移居香港,早年專注於木版畫、紙浮雕和雕塑,1960 年代開始運用樹根作為雕塑的主要材料。曾獲多個獎項,包括 2003 年香港藝術發展局藝術成就獎、1997 年首屆香港藝術發展局視覺藝術獎助、1991 年香港藝術家聯盟藝術家年獎版畫家獎、1975 年香港市政局藝術獎版畫及雕塑獎。自 1982 年他開始為香港藝壇各項活動進行拍攝和記錄,這些文獻於他 2009 年逝世後捐獻給亞洲藝術文獻庫作未來研究之用。

「非歷史」- 檔案作為繞途

策展人:鄭秀慧
藝術家:李繼忠 黃榮法
日期:2020 年 9 月 24 日至 10 月 8 日
開放時間: 星期一至六(1100 -1900)
地址: 香港藝穗會陳麗玲畫廊
中環下亞厘畢道 2 號
為預計人流及防疫關係,參觀人數設定上限,主辦人建議參觀前預約登記

展覽介紹:

班雅明的「繞途」是一種逃生口,而真相只能在逃離常規的方法論時才被發現。繞途作為一種具寓言及顛覆性的結構只在不能獲知真相時發揮功用 。班雅明所言的真相,以調解作為方法,通過暫停和反思實踐非科學及反進步主義歷史學的框架瞭解過去,以抗衡在主導歷史敍事中的神化過去。

是次展覽以「繞途」為錨點,指涉藝術家檔案及藝術作為思考空間,啟動想像及另類意念。李繼忠及黃榮法這兩位參展藝術家,在研究夏碧泉檔案及當中的庫存後,通過藝術創作重新演繹歷史。各種視覺元素形成星圖將展覽建構成批判空間,並提出夏碧泉檔案超越作為單純的證據資源,以觸發參觀者的想像及詮釋,當中沒有設定的意義,只希望推演嶄新起點令這個城市的歷史能不斷再修訂。

鄭秀慧

2020 年 7 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