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關於時間的紀念物

2020/5/21 — 10:17

岑倩衡作品

岑倩衡作品

攝影是時間的紀錄。一幀30年前的肖像,透露一個人的年華老去;舊明信片上風光,對照出城市的今昔變化。但如果記錄的,不是會老去的人,不是會變遷的地景,而是看似毫無生命氣息的物件,那呈現的又會是什麼?

物件雖不大,卻重得不得不小心翼翼

「這次展覽的起點,是去年七月認識一個收藏六四維園晚會蠟燭18年的人,蠢蠢欲動要把蠟燭拍下來。」

廣告

岑倩衡(Iris)生於中英聯合聲明剛簽訂後的八十年代中;對六四的情意結,源自他人身上沉重的共感。

岑倩衡《餘燼與安魂曲——時間站在誰的一邊?》,蠟燭一,噴墨打印,2020

岑倩衡《餘燼與安魂曲——時間站在誰的一邊?》,蠟燭一,噴墨打印,2020

廣告

「那人每年將晚會中手中蠟燭燒剩餘的部分起來,維持了十八年。你會好奇,一個人如此堅持多年,透過他的物件,我們可以看到什麼?」

八九後的九七、零三七一、一四傘運、一九反送中,一個又一個香港命運的轉捩點,岑倩衡於當中親身經歷了切膚之痛。

痛,可以說是她這個攝影項目《餘燼與安魂曲——時間站在誰的一邊?》的切入點。當中的「餘燼」,除了是於北京發生的六四運動的紀念晚會蠟燭,還有去年於香港反送中運動中撿拾到的「遍地開花」的催淚彈殼,和一雙陌生人見她徒手撿彈殼後,送她的手套。她給自己下了一個艱鉅任務:如何以⁣片刻快門,呈現承載於兩樣物件上,香港人與自由追尋的路上累積了三十年的情感厚度。⠀

「這些物件體積雖然不大,放在手上很輕,含義卻很重,重得我不得不小心翼翼。⠀」

於是有一晚,她一人在維園燃點起三十支蠟燭來——收藏的蠟燭太珍貴,她買了同款的代替。快門線不見了,只好用手按着B快門,讓底片長期曝光,留下蠟燭慢慢燃點至燼的模樣,以跪著的姿態,在維園的草地上。三個小時後放手,整個身體痛得站不起來。

岑倩衡《餘燼與安魂曲——時間站在誰的一邊?》,去日苦多系列,銀鹽照片,2020

岑倩衡《餘燼與安魂曲——時間站在誰的一邊?》,去日苦多系列,銀鹽照片,2020

藝術與政治的關係從來密不可分。16歲開始拍照,一直以拍攝人像為主,拍過艾未未和婁燁;大學時主修政治與法律,不過畢業後沒有理所當然的成為律師。612那天,與朋友因躲避催淚彈由中環逃到力寶中心,「力寶中心對讀法律的我意義很大,這裡是律師經常聚會吃飯飲酒的地方。從沒想過最後過會用這種方式走進去。」

岑倩衡《餘燼與安魂曲——時間站在誰的一邊?》,彈殼二,噴墨打印,2020

岑倩衡《餘燼與安魂曲——時間站在誰的一邊?》,彈殼二,噴墨打印,2020

至於「安魂曲」,展覽現場循環播放著Max Richter的《On the Nature of Daylight》,幽沉旋律延綿不斷,未知能否給生者和死者帶來點點安慰,不過,「攝影於我是很療癒的事。」在籌備展覽的一段漫長日子,岑倩衡嘗試用不同手法去呈現物件的蘊涵,最後兩組照片分別以黑色和白色為背景,如同佐證般,也如同2019年後的香港,於展場左右兩邊對視。

岑倩衡《餘燼與安魂曲——時間站在誰的一邊?》,於openground展覽現場,關尚智攝。鳴謝:香港國際攝影節

岑倩衡《餘燼與安魂曲——時間站在誰的一邊?》,於openground展覽現場,關尚智攝。鳴謝:香港國際攝影節

她還親手做了展示照片的木燈箱,木箱用火槍燻得漆黑,「像被催淚彈燒過的痕跡。」

除了痕跡,還有燒焦的氣味,有敏感的觀眾跟她說,不過應該隨著時間消散了。不過,催淚彈那氣味,經過2019下半年的洗禮,相信已經誌刻在香港人的腦海神經裡,難以散去。

原來沒人喜歡吃雞

最痛苦的所在,也是淬煉人生精華的場域。對不少人來說,原生家庭也磨礪成長的歷練道場。生於福建傳統大家庭的洪澄欣(Fion),成長於她絕不容易。展覽題目《從前,我想做一位母親》,來自小時候的「我的志願」。傳統家庭對她的管束、宰制,令她自小嚮往家中女性長輩的自由自在。

洪澄欣《從前,我想做一位母親》,於PHVLO HATCH展覽現場,關尚智攝。鳴謝:香港國際攝影節

洪澄欣《從前,我想做一位母親》,於PHVLO HATCH展覽現場,關尚智攝。鳴謝:香港國際攝影節

因為父母工作關係,洪澄欣自小與祖母生活,沒法與建立親密的親子關係。她常會懷疑自己的存在,衍生出許多自我懷疑;在父母眼中,那卻是孩子氣、不成熟的表現:「在她們心目中,我只是長不大的小孩。」孩子「製造」問題,是在吐露父母愛她的方式不似預期,「但我愛她們的方式,也不似她們預期。」愛的臍帶被逼切斷,傷痕自然無可避免。

洪澄欣《從前,我想做一位母親》,Doll and Pillow,啞面藝術紙噴墨打印,2019-2020

洪澄欣《從前,我想做一位母親》,Doll and Pillow,啞面藝術紙噴墨打印,2019-2020

她檢視了20多件和自己成長有關之物,有毛公仔,牆角上的氣球,雙魚牌乒乓球,「因為媽媽很喜歡打乒乓球」,只是雙魚標誌的其中一條魚給她抹掉了。還有雞頭。傳統白切雞,每逢家族飯聚必不可少,她卻發現原來沒人真的喜歡。

洪澄欣《從前,我想做一位母親》,Hair and Comb,啞面藝術紙噴墨打印,2019-2020

洪澄欣《從前,我想做一位母親》,Hair and Comb,啞面藝術紙噴墨打印,2019-2020

在冷冽藍色背景襯托下,每件事物獨立展示,鮮烈呈現剖開心結的手術過程:大家族內千絲萬縷的恩怨,各種複雜交錯運作下的果,還有那些不是三言兩語可以道盡的成長情緒。當中紅色特別鮮豔,卻帶有一種虛假的氣氛,像是敘說某些關係的血濃於水,卻遙似天涯。

洪澄欣《從前,我想做一位母親》,Sewing Kit,啞面藝術紙噴墨打印,2019-2020

洪澄欣《從前,我想做一位母親》,Sewing Kit,啞面藝術紙噴墨打印,2019-2020

偌大的展場做成一個房間,有桌有凳,桌上有兩本書,記載著一個個與物件相關的短故事,是諒解的尋求,與愛的告白;展覽特別多留白空間,那「缺憾」,像內在未被填補的一塊;在寧謐幽暗的空間裡,隔著兩扇玻璃窗透進來的外面世界的光,讓人回歸內在,凝視那份安寧,察覺那愛的流動,其實恆常存在,從未消失。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