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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畫起舞的陳福善

2020/12/11 — 14:38

陳福善 |Luis Chan
聖誕老人拜訪圖(局部) 1981

陳福善 |Luis Chan
聖誕老人拜訪圖(局部) 1981

【文:陳芊瑩(香港大學中文學院學生)】

身處維港兩岸的人常說:「香港是個藝術沙漠」,因為繪畫、寫作、音樂等藝術對於香港人而言只是一些消遣的娛樂,何足掛齒;上星期沿着尖沙嘴海傍漫步,途經香港藝術館,臨時決定造訪館內的展覽:「香港經驗‧香港實驗」(由即日起至明年三月二十八日,每逢週一、三、五和週末免費開放給公眾參觀),展場中但見畫家陳福善自1920年起的作品,見證了香港藝術歷程的變化,發現原來本土藝術發展比想像中要蓬勃精彩。

乍看陳氏的作品會覺得他的世界觀與現實脫節,畫中人物面容扭曲,形態怪異,一時三刻未必能理解當中涵蘊的意味,多看幾幅,沈澱一下,方覺得作品反映了香港人內心世界種種矛盾與複雜情緒,更撮合過異國文明,表現了本土的中西合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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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福善的畫看似偏離現實,怪異而且超脫,但其實算是香港的一面鏡子,反映了地方眾生相和心態,作為中西文化穿梭自如的前殖民地彷彿萬花筒一般,灑盡了絢麗燦爛顏色,種種人和事千奇百怪,卻總能和諧地立足。每個年代的香港人面對社會衝突,心底難免會産生惶恐、焦慮等情緒,在觀賞陳福善畫中扭曲的人物不難感受到這種煎熬,雖然作品描繪於數十年前,但時至今天依舊與現況接軌,當中的紛亂顯得貼切,預示着此刻香港的雜亂無章,當人們面對喪失掉正常節奏的生活,茫茫挫敗感緊隨維港的海浪,一波復一波湧上每個香港人的心頭。

曾被視為畫壇異類的陳福善,風格乖離主流以外,面對旁人的批評和目光,他往往一笑置之,堅持以自己的風格創作至八十歲高齡,肯定叫人敬佩;他常常在宣紙上揉合過國畫強調的「氣韻」,再運用西方抽象的簡化,讓線條替畫作平添上動感,中西色彩,拚發出火花自然與別不同,前所未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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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福善 |Luis Chan
《無題》1978

陳福善 |Luis Chan
《無題》1978

陳福善年輕時受到傳統中國畫的影響,是一位寫實主義者,由於長期生活在殖民地,隨住年齡和視野的成長,藝術家自覺必須跟上時代變化,為日後獨特的個人風格奠定了基礎。以《聖誕老人拜訪圖》為例,畫作以中國傳統手卷的形式呈現,理所當然蘊含着大量中國文化元素,譬如紅色長袍和牆上的中國印章,與此同時畫中主人翁與我們印象裏頂着一把白色大鬍子、和藹可親的聖誕老人完全相反,他披頭散髮,紫色皮膚,更穿着黑點斑駁的中國長袍……  畫家筆下的聖誕老人給人一種不潔感覺,好一團無以名狀的陰森壓抑,正在一步步逼近觀眾,也許這跟香港九七大限將至等政治背景牽上關係吧!陳福善希望透過畫作,嘗試表達中英兩國討論小島主權問題之同時,令市民(於回歸前夕)衍生大量不安,人們的憂慮化身為不再可愛的Santa Claus,變異成可怕模樣,陳氏透過東西二種畫風的異同,反映了中外文化的衝突與磨合,並且順道探討了當代香港人的心理。

康丁斯基 |Kandinsky
《直與曲》|  Rigide et Courbé  1935

康丁斯基 |Kandinsky
《直與曲》| Rigide et Courbé 1935

在西方文化崛起的摩登時代,傳統的藝術風格,例如寫實主義畫作早被視為落伍與不入流,故此上世紀六十年代開始,香港藝術家不得不重新考量,如何將中國傳統與大相逕庭的西方藝術技巧化為一體。陳福善1978年的《無題》令人聯想到俄羅斯畫家康丁斯基(Kandinsky) 的作品《直與曲》,他們二人都喜歡以音樂作為靈感,透過藝術來表現樂曲的動感,並一致強調音符和藝術皆能打動人心,令觀者聽眾產生共鳴,故此二者有着不可切割的密切關係。於我而言,兩位大師同樣擅長將相貎平平無奇的景物,或者複雜的意念簡化成一些基礎造型,通過充滿動感的線條,使畫中圖像如一個個音韻躍然紙上。

也許兩位畫家的形像和構圖類似,同樣渴望在作品裏帶出音樂的節奏,然而康丁斯基和陳福善的背景完全不同,作品呈現的效果自然廻異,康丁斯基喜歡將不同造型拼湊在一起,即《直與曲》中各式圖案和符號,仿佛於畫中自由浮游,再配合柔和的粉色温暖主調,襯托出猶如童話故事般和諧夢幻氛圍;而陳福善獨特的地方在於他努力把中西元素結合,融會貫通,畫作不再被任何形式或風格規限…… 當中滿布了密密麻麻的烏黑墨跡,再以奪目鮮紅顏色為對比,刻意營造出一種充滿活力又隱藏不安的氣氛,畫中主體好像被囚困在封閉空間,掙脫的渴求戰勝了遭禁箇的絕望與恐慌,紛紛呈現作品中,並且凝聚成為畫作的深度,替觀者提供過想像空間,讓每個人都能以不同角度去感受,從而作出自身的體會和詮釋,成就了藝術鑑賞的真諦。

「香港經驗‧香港實驗」這展覽顧名思義,就是中西文化的交織融滙,過程猶如調配一杯港式奶茶般,將不同品種的茶葉與奶汁混合,創造出不一樣的獨特味道,而陳福善畫作正正反映了這種實驗精神,他透過不同色彩、手法和構圖運用,將中國畫的韻味與西方的抽象形態湊合成一系列創新的作品,藝術家畫風自由奔放,不被云云派系綑綁,超乎了人們的想像,允許日常生活的人和事物融入超現實、虛幻且色彩繽紛的視覺世界,恰似香港這個大都會,即使每一條街道、每一個人的膚色、每一種溝通語言、理念甚至靈魂都存在天淵之別,卻總能和而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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