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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那我們沒看見的香港

2020/6/8 — 17:46

【文:何阿嵐、阿C】

與「新一代影像創作者育成計劃」兩位學員竺諺民 (Edwin) 和 Raúl Hernández 傾談,發覺他倆所實踐的攝影計劃,可說是個對比。Edwin保持距離觀察,Raúl則主動走進主體視野,鏡頭下冷靜親暱各異,卻同樣令人移不開視線,同在逼使我們面對(裝作)沒看見的,香港那被忽略的一面。

賦予城市「無意義」空間新意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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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牌、電燈柱、樹,尋常不過的城市建設元素,存在理由功能大於一切,甚少被予以其他角度審視,這或許就是竺諺民口中的「無意義」吧。在這題為《路牌、電燈柱、樹》的作品系列中,他嘗試挖掘為人忽略的事物與環境的關係。在他的鏡頭底下,這些建構錯落有致地與自然融為一體,甚有人工建構與自然環境對話的況味;畫面呈一片和諧明淨,兼具現代性的簡約線條,及後現代性詭異脫序,驟然給這些平常事物灌注了「非常」內容。

竺諺民《路牌、電燈柱、樹》,001,噴墨打印藝術紙,2019

竺諺民《路牌、電燈柱、樹》,001,噴墨打印藝術紙,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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竺諺民對非傳統紀實攝影的情有獨鍾,自大學時期已開始。當中影響最深的,有德國攝影二人組Bernd Becher及Hilla Becher夫婦。Becher夫婦活躍於上世紀中後期,他們拍攝大量工業社會的建築構造,有高爐、儲氣罐、石灰窖和水塔等,照片主體呈現劃一的水平高度與規格,以平板照明,黑白菲林拍攝,用意去除因陰影與色彩所容易產生的情緒;此外,畫面去卻人物,線條工整規矩,營造出規律的頻率節奏。

「我喜歡在香港不同地方散步。在一個地方生活多年,仍然會有很多地方未曾到過;在一條人跡罕見的天橋上走,也別是一番風貌。」

此系列意念正源發自竺諺民於大學期間,一次趕功課,深夜在學校附近遊蕩尋找拍攝對象,然後就在一條天橋底下,驀然發現,這林林總總的都市建構,所組成的規律與和諧感。自此開始 ,沈醉於尋索蘊藏在這些平凡事物,當中的城市節奏和能量。

竺諺民《路牌、電燈柱、樹》,002,噴墨打印藝術紙,2019

竺諺民《路牌、電燈柱、樹》,002,噴墨打印藝術紙,2019

竺諺民對捕捉這些另類風光的執迷,源於其對 「non-place」(非地方)概念的興趣。「非地方」概念由法國民族學家、人類學家Marc Augé(1935 - )提出 ,涉指快速發展的都市所催生的新空間概念:一種可以不斷被重新修改、重新置入的空間。相對於對「地方」的理解——⼀種象徵化的空間,可以承載歷史記憶,並無法完全被刪除——「非地方」是一種過渡性的空間,它不斷變化,當中的人和事,以一種「anonymous」(無名)、不能被辨識的狀態存在。如公路、機場、商場、酒店房間等,這類給人千篇一律感覺的空間,都可視為「非地方」。

竺諺民《路牌、電燈柱、樹》,003,噴墨打印藝術紙,2019

竺諺民《路牌、電燈柱、樹》,003,噴墨打印藝術紙,2019

這類的「非地方」,香港比比皆是。「雖然如此,要拍攝『非地方』有很多掣肘。因為香港環境擠擁,各式建構混雜一起,你要排除很多干擾畫面的雜質,才能拍出來不能被辨識的東西。」

仔細留意相片題材的選取,你會發現竺諺民佈局「不能被辨識的東西」的用心,「就是不想讓你看到你想看的」。如公路上的指示牌,他會走到從牌的背後去拍;空蕩蕩的公路,只捕捉中間交錯的部分,令人無從定位,猶如符號學(Semiotics)中,能指(Signifier)和所指(Signified)之間的連結給切割了,令「意義」變成真空、流動,造就觀者恣意創作「所指」新內容的可能。「平常的事物從一個角度看,就成了一樣新的有趣事物。希望觀眾不帶前設,開放地閱讀城市。」

竺諺民《路牌、電燈柱、樹》,於清山墊展覽現場,竺諺民攝

竺諺民《路牌、電燈柱、樹》,於清山墊展覽現場,竺諺民攝

全球化巨輪下不見了的一群人

與竺諺民的出發點相類似,西班牙籍攝影師 Raúl Hernández同樣向非主流出發,藉拍攝計劃《丟得更遠,丟得更快》,走入香港的少數族裔群體,記錄他們的生活面貌。 

Raúl於2014年來港教西班牙文,他發現,大部分香港人對不會廣東話的人排他性很高。他常常在假日到外籍女傭聚集的地方,跟她們聊天,拍照,甚至一起「野餐」,香港朋友對此無不驚訝。「其實我更驚訝,香港人到底對他們認識有幾多?」不過這種排他性,偶爾也有好處:「走在示威現場,警察都不會來找我麻煩,哈哈。」

Raúl Hernández《丟得更遠,丟得更快》,於PHVLO HATCH展覽現場,關尚智攝。鳴謝:香港國際攝影節

Raúl Hernández《丟得更遠,丟得更快》,於PHVLO HATCH展覽現場,關尚智攝。鳴謝:香港國際攝影節

因著這種排他性,居港六年的Raúl,無法不常自覺自己「外國人」的身分。他平常不在蘭桂坊、蘇豪這些「鬼佬」地方流連;住的不是中環區而是旺角劏房,「所以也吸過不少催淚煙。」香港瞬息萬變,他至今還無法適應。展開這拍攝計劃的主因,可說是為了與這城市拉近距離,修補關係。選擇聚焦「同類」——居港少數群族,或許是於在他們身上,找到熟悉的疏離感。

Raúl Hernández《丟得更遠,丟得更快》,噴墨打印、啞面紙,2019

Raúl Hernández《丟得更遠,丟得更快》,噴墨打印、啞面紙,2019

為了「夠近」,Raúl到深水埗去,跟街上的巴基斯坦及孟加拉藉男人打交道;假日則到美孚公園、旺角天橋這些外傭聚集的地方去,慢慢步進她們的世界。攝影令他突破自己,厚著臉皮,甘冒著被拒絕,主動接觸他們(當中這方面經驗豐富、Raúl「育成計劃」的導師「泰叔」梁家泰,有跟他分享教路不少):「他們一直都在,我只要一次又一次去和接觸他們,直至跟其中一人熟絡後,一切都容易辦。」

Raúl Hernández《丟得更遠,丟得更快》,拼貼(局部),噴墨打印、啞面紙,2020

Raúl Hernández《丟得更遠,丟得更快》,拼貼(局部),噴墨打印、啞面紙,2020

有著這樣建立起來的信任,Raúl鏡頭底下,他們大都神色自若, 鬆容自在,露出真性情的一面。拍攝前,Raúl會讓他們「做功課」——填寫問卷以更瞭解他們,而這些「功課」,也成為展品一部分。現在,他隨便走在深水埗街上,也不住有人跟他打招呼;女傭朋友們邀請他加入她們的「group chat」,每個星期天相約到不同地方「野餐」去。拍不拍照,已經不重要了。

Raúl Hernández《丟得更遠,丟得更快》,拼貼(局部),噴墨打印、啞面紙(經後期加工),2019

Raúl Hernández《丟得更遠,丟得更快》,拼貼(局部),噴墨打印、啞面紙(經後期加工),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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