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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兒童戲劇與藝術發展步伐的時代比對(一)

2020/8/28 — 10:15

1984年中英聯合聲明簽訂,同年明日藝術教育機構以「佚名劇團」的名字成立,但這個行動與政治其實一點關係也沒有,成立是因為藝穗會,及市政局戲劇匯演,為我們年輕藝術工作者提供生存空間,可以邁向職業發展。機構的兒童戲劇發展歷史,與香港文化發展不謀而合,不知是歷史選擇了我們,還是我們選擇了歷史,時間好像永遠是「啱啱好」。或許,這個奇妙的成長經驗,值得大家借此窺探,對比一個又一個時期的香港藝術文化歷史,共同思考發展的方向與機遇。

1985年市政局戲劇匯演場刊

1985年市政局戲劇匯演場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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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年前,「佚名劇團」由一群在「香港話劇團」工作的全職及兼職後台工作人員組成,因為工作原因不能用上真姓名,所以劇團也叫「佚名」。經過幾個製作之後,87年劇團開始嘗試兒童戲劇,92年決定專演兒童劇。95年「演藝發展局」(CFPA)改組成「藝術發展局」(ADC),香港有了穩定的資助制度,同年我們也改組成為香港第一個職業兒童劇團,期望大家因此不會忽略兒童劇。

市政局戲劇匯演是當年很多劇團的出路,《佚名劇團-星光的背影》

市政局戲劇匯演是當年很多劇團的出路,《佚名劇團-星光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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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童劇就是希望藝術有明天,在鄺為立的建議下,由「佚」(音日)「名」(音明)廣東話兩音一轉,倒轉先後成為「明日」。2002年,因香港教育改革,藝術團體有機會從事在職老師的培訓工作,為免老師獲一個「劇團」名義頒發的培訓證書而感到尷尬,也為了強化機構內教育部門的能力,刻意提昇及改組,成為今天的「明日藝術教育機構」。

故事應該從那裡開始呢?或許,先講一對年輕人的奮鬥故事,這就是我們當年的背景。

七十年代香港本地粵語文化興起,可能只是一次無心插柳柳成蔭之事。71年大年初一晚,一個特備節目,一個無關主流文化痛癢的年輕人大膽嘗試,嬉笑怒罵的輕鬆娛樂節目「雙星報喜」大受歡迎,於是連續兩年在翡翠台添食至二十六集。不經意之間,開創了香港本地粵語藝術文化的先河。不單是因為內容貼近生活,諷刺時弊,更重要是許氏兄弟與香港年輕人情懷與心態的接近。兩兄弟走上一個港式年輕人奮鬥成功的故事。

「雙星報喜」在72年第二輯第一集,刻意加插一首「鐵塔凌雲」,感動萬千年輕人。歌詞與畫面,那一種夢想走向世界,以現代華人身份,昂首闊步,認同及懷念香港生活的情懷,正與香港年輕人血脈相承。香港無疑是當時華人世界最現代化的城市,廣博眼光身懷世界。他們很想脫離制約展翅高飛,敢在世界文化(巴黎鐵塔)面前,展露壯志凌雲氣概的心態直飛雲上,這正是當時香港年輕人集體的「香港夢」。靈魂與凌雲諧音,就是凌志入雲,凌雲就是靈魂有此壯志的象徵,又是靈魂,更是凌雲。

這一首經典名曲,可能只是兩個年青人在旅遊之間,感懷身世的顧影自憐,但正正是香港眾多青年的感同身受。或許,這只是年輕華人抬起頭來走向世界的一種宣泄。恍如今天的香港年輕人,被人刻意錯誤解讀,把原先只是自我尋索的經歷,被對家政治化起來,進行攻擊。許氏兄弟很幸運,當年沒有被埋沒,他們廣州出生,香港成長,進入香港最高學府,浸淫在中西方文化交融之間,努力尋找自己的身份。這種國民身份的迷失感覺,連當時中二的我,隔着黑白電視螢光幕也透視到,還記得當時不知道原因,眼淚不斷洶湧而出。

「點到你吾服,點解我要服,……」雙星報喜其中一個搞笑環節的開場白。兩個穿着黃色印有笑哈哈T恤(重播才知道是什麼顏色)的年輕人,貼著很像外國人的假鬍子,用玩具塑膠錘仔,恍似法官敲打桌面,不斷互相質問對方是否服輸,自己卻永不服輸。扮演著所有人一看就知道是虛假的身份,講著無聊荒誕的笑話。無以復加,爭辯之間輸了一方,會被對方用玩具膠錘,當頭棒喝。同樣是低俗的笑話,由於荒誕奇怪的行徑,那一種身份迷失的認同,那一種震撼,遠遠超越笑話本身,比當時最受歡迎的綜藝節目「歡樂今宵」,更獲年輕人接納。

在中環演出「論盡百年」

在中環演出「論盡百年」

73、74年可能就是本土藝術文化的開端

73年,許氏兄弟沒有眷戀 TVB 的榮光,決心到當時文化娛樂的主流,電影大銀幕闖一闖。兄長許冠文借助李翰祥導演回歸邵氏的氣勢,狄娜渾身解數的配合,以「大軍閥」一戲受到歡迎。弟弟許冠傑以「馬路小英雄」在嘉禾電影站穩陣腳,但始終這些題材只是過去華人電影發展的延續。74年10月 許冠文自編、自導、自演的「鬼馬雙星」,取代73年已經離世李小龍電影的輝煌票房記錄,一個真正的香港製造,終於誕生。加上許冠傑的主演,及演唱同名唱片大碟的多首歌曲,創下的銷售記錄及電台歌曲播放率,開創粵語通俗文化的光輝歲月。

同年 ,TVB 也推出王天林導演,鐘景輝監製,受歡迎的電視劇集「啼笑姻緣」,同名主題曲由筷子姊妹花的仙杜拉演唱,一個「鬼妹」行徑十足的歐西流行曲歌星,唱出流行音樂家顧嘉輝作曲、粵劇界名填詞人葉紹德蕩氣迴腸的粵式小調。雖然是粵語流行曲暢銷唱片,但始終只是三十年代作家張恨水的小説,57年張瑛主演同名電影的翻拍,及華語言情文化的延續。

香港政府及 TVB 當局不會全然沒有體會當時社會正在改變的痕跡,特別是處境劇「香港73」受到歡迎,加上首次直播西德世界杯、李小龍葬禮及電影「鬼馬雙星」的轟動。同年,另一個由廣州移居香港的歌星羅文赴日發展,獲「全日歌謠選手比賽」總冠軍,成為第一個獲獎的非日藉歌手。香港年輕人心中,開始有了一個「夢」,正如羅文77年的歌曲一樣,正盼望著面向斜陽的「前程錦繡」。

之後,1976年 TVB 終於作出巨大改變,推出周梁淑儀監製,一百多集的長篇香港社會都市傳奇劇「狂潮」,加上同年推出的「書劍恩仇錄」,香港人星期一至五晚,晩晚「電視劇撈飯」的日子,終於出現。加上佳藝電視的「射雕英雄傳」,金庸小說由五十年代日日追報紙的日子,變成七、八十年代日日追劇集的歲月。麗的映聲,就是後來的亞洲電視,也推出香港背景的寫實警匪片集,奮鬥歷史故事,「鱷魚涙」、「十大奇案」、「大丈夫」、「浴血太平山」等一系列作品,電視劇開創的港式通俗文化終於在香港生根,替代那些已經過時的民間故事及西洋舞台劇搬上電視的劇集。

民間與官方不同的取向

1971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替代中華民國成為聯合國會員,對合約精神有情意結的英國人,沒有理由看不到,還有 26 年新界土地的租約就要到期,內地替代台灣在國際上的地位,意味著香港問題的中英談判,快要浮到桌面上。72年八月海底隧道落成通車,TVB 直播第25任香港總督麥理浩爵士剪綵,但就交由當紅電視藝人沈殿霞乘坐的一輛老爺車,成為正式使用紅磡海底隧道的第一個普通市民,73年 2月財政司夏鼎基宣布興建地下鐵路。 明顯基建正要鼓勵及加速市民長居的決心,不再視香港為臨時避難所,為談判做好準備。

一個英文良好,活潑可愛,深受愛戴的「歡樂今宵」女藝人,開心果沈殿霞以其平民身份代表著這一代,現場直播帶領大家穿越新時代。香港政府當然明白市民正在改變,但想也想不到的是,原來年輕人是追求那「鐵塔凌雲」的夢想,而不是政府開展以國際化為主,意圖以小康生活加一點國際化虛榮,就會產生社會歸屬感的文化政策。

藝穗節藝墟是當時一個很好的曝光機會

藝穗節藝墟是當時一個很好的曝光機會

文化藝術國際化政策,是否就是當時的方針?或許,可以從73年成立的「香港藝術節」見到端倪,同年「香港管弦樂團」進行職業化改組,74年香港美術館與香港博物館進行分家。在73年3月香港股市由千七點迅速演變成股災的日子,在社會十分躁動的氣氛下,政府高雅藝術的動作沒有停止,似乎告訴大家,他們注意力沒有放在許氏兄弟所彰顯的本土新一代通俗文化上,及社會經濟躁動的環境之中,而是另有圖謀。政府嘗試利用世界著名的藝術家,通過藝術節的邀請而蒞臨香港,讓香港中上層感到身份自豪,就是世界上的文化精品我們也可以擁有,來保住大家留下香港發展的心。

大家回憶一下,七、八十年代,非常有趣的現象,就是通過「香港藝術節」到訪本地的世界一流藝術家巨型演出海報會在主要文化場地長期懸掛,恍惚剎那就是永恆。似乎在提醒大家,香港人地位的提昇,值得擁有這些世界一級的藝術家。加上後來「香港芭蕾舞團」的成立,及眾多本地與外國合辦的「歌劇」製作,政府的高雅文化政策「洋氣十足」,明顯還沒有正面回應本地粵語通俗文化的巨浪。八十年代初,一位英藉香港朋友在蘭桂坊兩杯之間,向我戲稱,這個七十年代的政策,應該叫「櫥窗主義」,就是「人有我有」,在櫥窗展覽一下就夠好,只有軀殼不需要有靈魂,整個藝術環境沒有建造根基,經費不需要社區、商業與群眾承擔,一切靠政府支撐,做著表面功夫,使香港看似國際化社會就足夠,直到79年才有所改變。

政府看到來勢洶洶的本地通俗文化

在政府滿肚密圈地發展國際化的同一時候,粵語通俗文化的暗湧由電視螢光幕照射著整個社會,三個電視台的劇集,加上由早到晚 DJ 與粵語流行曲及港產片的興盛。政府終於進行正面回應,因為同步高雅粵語文化藝術的提昇與國際化,都有利英方在香港前途問題談判上增加籌碼,與中方討價還價。容許及支持市政局,七十年代中後期開始,在香港大會堂舉辦「一元戲劇」的普及話劇演出,邀請當時名氣最大的本地業餘劇團,輪流在大會堂劇院上演著名中西名劇,為本地藝術發展打下真正基礎。78年更讓香港電台舉辦十大中文金曲選舉,提昇通俗娛樂在社會文化上的認受性。

話劇以外, 因 TVB 舞蹈組經常在「歡樂今宵」表演現代舞,這些菲律賓舞者深受居民愛戴,催生現代舞的出現。於是「香港話劇團」、「中英劇團」及「城市當代舞蹈團」79年在這個社會氣氛中,差不多同期成立。73年 及 79年 兩波藝團成立湧現的狂潮,不可能是「偶然」的事情,必然是一種「推動力量」的成果,最低限度是一種氣氛的「共同體」。加上77年成立的香港藝術中心,本地藝術文化正式登場。

網絡上TVB 歡樂今宵全體藝員

網絡上TVB 歡樂今宵全體藝員

香港藝術中心是一個特別的文化建設事例,這所機構最初成立,目的是以建築物上蓋商業樓宇租金作為資助,收編英語藝術愛好者留駐。按照一位當時有份參與藝術文化政策建議,有份量的前輩所描述,藝術中心的成立,是為政府準備只資助本地藝術政策快將出爐,進行鋪排的工作。中心給居港外籍藝術家,特別是英聯邦國家的藝術家有一個落腳家園,消除他們對政府本地化文化政策的反彈。後來,藝術中心也需要完全本地化,是因為這些外藉人士在八十年代中英談判後,九十年代初回歸前,大量離港,而回來補充的其他外籍人士,國家來源比較多,向心力比較少,中心便失去原有群眾的支撐。

七十年代給我們的思考

文化藝術的出現,偶然因素往往比主觀目標更強,更加真實。有了「天時」與「地利」,沒有「人和」一切也是枉然。本地通俗粵語文化的出現,如洪水猛獸一樣,擋也擋不住,明顯是只要貼近民情,一切就能生存。政府如何刻意安排,處心積慮的國際化政策,在眾多經費下也沒有辦法蓋過自然衍生的力量。這些國際化計劃藝團在重金支撐下,沒有足夠群眾根基,三十多、四十年經營下來,一直困難重重。而野地出生的本地通俗文化,如麻雀一樣也不種也不收,不單名成利就,創造產業,打造富豪、明星、偶像,還影響著當時整個東亞,內地,台灣,以至歐美華人社區。

這個時候香港政府成功的地方,還是會順勢而行,知道此路不通就急速轉彎,不眷戀自己的看法,讓出跑道與通俗文化融合。直接或間接支持成立香港話劇團、中英劇團,城市當代舞蹈團,並且於84年成立香港演藝學院,83年成立香港藝穗會,使香港舞台藝術有了立足之地及培養根基,造就香港專業藝術文化的出現。可惜,之後政府沒有膽量,徹底切斷櫥窗主義的尾巴。

藝穗會是一個可以低成本就能演出的劇場

藝穗會是一個可以低成本就能演出的劇場

時至今天,我們似乎再沒有文化藝術掌舵的政策,官方也再沒有文化政策的研究,根本就沒有駕駛員,沒有方向盤,沒有觀眾的策略,沒有場地的目標,沒有資助方向,每一個文化配件都只是主題公園的一個機動遊戲,各自飛快刺激,原地轉圈,藝術家與觀眾上上落落,根本談不上什麼文化,什麼順勢而行,轉換跑道。

香港社會受到六十年代「冷戰」的衝擊,加上內地文革,香港六七暴動,歐美民權運動及流行文化的影響,雖然比其他國家戰後一代的變革思潮遲了近十年,但始終還是來臨。本地化粵語、華人哲理與國際化藝術理念的碰撞,港產文化在七十年代終於萌芽。政府努力理解民情,順勢而行貼近社會的思潮,使當年開創粵語文化盛世,面對今天的境況或許值得大家比對思考一下。下一篇,與大家分享八十年代香港職業表演藝團正式登場的日子,也就是「明日藝術教育機構」可以邁向職業化發展的年代,香港社會步向專業藝術的黃金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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