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 藝文年結專題】演員做豬肉佬、口罩裁縫 舞台冰河時期的求生之道

今年六七月,一個炎夏的早晨,十點幾突然天陰如黃昏,下起暴雨,但路邊街市仍然生意如常 。老區路窄,渠淤塞,人亦多。車一過,濺起積水,路上行人都沾濕了鞋襪,無一倖免。架著圓眼鏡的 Anson 戴起膠手套繼續派傳單,掛著咪高峰在叫賣,與旁邊的阿姨嬸嬸鬥搶生意。

「唔夠其他檔口嗌,佢哋簡直係天生食呢行飯。我一日八個鐘嗌到斷氣咁濟,真係做唔掂。」

的確,這不是他的本行。他的專業是演員,今次來到街市叫賣,不是拍戲,不是體驗角色,而是「真・工作」,謀生計。雖然賺得不多,在街市企足八個鐘方才差不多等於台上一個鐘的收入,但表演藝術幾乎全面停頓的一年,叫他不得不另覓出路。

政府三度封場 數以千計節目急煞停

像他一樣轉職求生的舞台從業員絕非少數,表演藝術特別「不堪一擊」嗎?

讓我們先回望這一年,看看他們吃過多少次打擊:自 2020 年 1 月武漢肺炎傳入香港以來,康文署轄下表演場地三度「封場」。其他非官方場地,例如:西九文化區、香港藝術中心等亦有跟隨。

2020 年 10 月30 日,表演場地設施入座或使用人數一度放寬至七成半,相連座位不得超過四個。 (相片由王添強提供)

康文署三度「封場」時間表:

【第一封】

2020 年 1 月 29 日, 康文署首度宣佈暫停開放文化設施,包括表演場地、音樂事務處的音樂中心等。

2020 年 6 月 1 日,表演場地重開,惟 6 月 15 日前只供租用團體作綵排,不得接待現場觀眾。使用人數亦不可超過原定可容納人數的一半。

2020 年 6 月 19 日,表演場地重新接待現場觀眾,但仍不可超過原定可容納人數的一半。

2020 年 7 月 3 日,康文署放寬表演場地設施入座或使用人數,由原定可容納人數的五成放寬至八成。

【第二封】

2020 年 7 月 15 日,表演場地再度暫停開放。

2020 年 9 月 14 日,表演場地重開,藝團可作綵排用途,惟不設現場觀眾。

2020 年 10 月 1 日,表演場地重新接待觀眾,但入座人數不能超過原定可容納人數的一半。

2020 年 10 月30 日,表演場地設施入座或使用人數,由原先的五成放寬至七成半,相連座位不得超過四個。

【第三封】

2020 年 11 月 30 日,康文署轄下表演場地要求演出者須於演出前72小時進行檢測,否則演出時須佩戴口罩。

2020 年 12 月 2 日,表演場地不得重新接待現場觀眾,但開放予供租用團體作不設現場觀眾的直播或錄播之演出或活動。

2020 年 12月10日,表演場地全面暫停開放。

場地關閉,節目無法舉行,表演藝術業界幾乎全面停工。截止 2020 年 10 月底,康文署表示約有 2,800 項節目或活動,因場地關閉或租用人自行決定,而取消或延期至明年。節目未能如期舉行,酬金視乎主辦單位安排:有的先支一半糧,有的延至節目上演才發放,有的分毫不付。因此,前線藝術工作者收入銳減,甚至歸零。

政府三度透過香港藝術發展局推出「藝文界支援計劃」,分別先後發放一次性 7,500 元、5,000 元、7,500 元的資助;另有藝術工作者透過「防疫抗疫基金」 其他計劃(例如: 興趣班導師補助金計劃等)取得資助。業界多次批評金額「杯水車薪」,一次性資助效果有限,而且申請審批需時數月,未能及時救助業界。

如是者, 表演業界紛紛出現轉職潮,雖不至於灰心到放棄舞台換跑道,但總得在舞台重開之前解決燃眉之急。將舞台搬到街市,由演員變身「豬肉佬」,姚安遜正是其中一人。

賣豬肉的他

80 後的姚安遜(Anson)入行 12 年,曾在中英劇團做過全職演員,疫情爆發前是自由工作者。他主力從事戲劇教育工作,到學校巡迴演出和授課,下班後夜晚繼續排戲,準備演出。然而,學校因疫情多次停課,Anson 的戲劇班也無法如常舉行。

「一過年就開始爆,跟住就學校話停課,完全係惡夢嘅開始。」停課之初,大部分人都以為今次疫情像沙士,幾個月就會退散,大家居家避疫等復課。等復課的兩三個月間,他「喺屋企坐」,百無聊賴,只好執屋:今日洗冷氣,明日洗地毯、洗被、洗床單,「其實開頭係有啲希望㗎,覺得可能兩個禮拜啫,再多都係四個禮拜啫」。

從事戲劇教育為主的演員姚安遜(Anson)感嘆,停課「完全係惡夢嘅開始」。 (攝:鄭晴韻)

時間久了,Anson 發現停工的日子已經數算不來,收入損失也愈來愈慘不忍睹,甚至不敢翻看日程表,「唔敢諗,我估個人會崩潰」。記者追問,幾多節目受疫情影響,估計損失多少,他認真地數數手指,「110 至 120 場(演出)左右,一場收入大約 800 蚊」(合計近 10 萬元),續說「嗰 7500 蚊(資助),我兩個禮拜嘅 show 錢嚟㗎咋!仲要五月入紙,九月先有錢。如果你等開飯嘅話,應該投胎咗幾次!」

幸好,Anson 多少有些積蓄,經濟不算拮据,但「日日坐係屋企都唔係辦法」。朋友介紹到街市幫手賣豬肉,他都沒有拒絕,叫賣、包裝全部落手落腳做,「都係對人嘅工作,起碼唔係洗冷氣、搬運。我覺得對人呢件事係窩心嘅,係我最享受嘅。」

街市環境又污糟、又臭,「啲豬油又勁,帶住手套,但返屋企沖涼嘅時候都會仲咁油,一定要用洗潔精洗」。Anson 坦言,沒有想過會去街市打工。朋友大表敬意,他都一笑置之,「都係搵食啫」。與其日日自怨自艾,他嘗試苦中作樂。平日花時間鑽研劇本的他發現小販無須劇本都可以講足一日,便嘗試偷師,學習同師奶搭爹,將「平靚正」的劇本講得動聽。

Anson 坦言沒有想過會去街市打工,朋友大表敬意,但他都一笑置之「都係搵食啫」。 (相片由受訪者提供)

全程投入適應街市事業之餘,Anson 仍不忘舞台,有大概一個半月的時間,白天在街市打工,夜晚繼續排戲。兩邊兼顧固然辛苦,但他仍然好想爭取每個演出機會。然而,政府一聲令下封場,節目即告取消,心血亦連隨付諸流水。他一度想過放棄,「唔好話咩再藝唔藝術啦,簡簡單單返下街市同啲師奶吹水開心吓,可能仲好呢」。

「能夠繼續做演員,梗係開心啦,但做唔到,我有自己家庭,就算我唔食,佢哋都要食㗎。」Anson 的兩口之家不靠他獨力支撐,但自覺得養家是男人的責任。他不諱言考慮過轉行,但覺得最終實行不來,「太 enjoy 做演員。話轉行谷鬼氣都係講下啫,真係唔做就唔捨得㗎啦。」

anson 表演工作照 圖片來源:有骨戲

賣口罩的她

「撐到一日就一日,我想掙扎到最後一個 moment。」不甘心的還有她——入行 8 年的演員陳秄沁(Ceci)。

大學畢業之後,Ceci 曾任跨國企業的 MT(管理培訓生),尚有三個月即可晉升為管理層卻毅然離職,報讀演藝學院課程,全職投身舞台。同是自由身演員的她以幕前演出工作為主要收入來源。問及過去一年的經歷,她說:「2020 年,係 torture,拖長咗嘅 torture。」

2 月,學生年度演出:取消

4 月,藝發局「校園藝術大使」日營:取消

5 月,前進進戲劇工作坊《讀劇馬拉松2020》:轉網上播放

7 月,實體劇場演出:轉網上播放

7-8月,中學校慶音樂劇:取消

8 月,《西邊碼頭》導演法蘭克新作:延期至 2021 年

9 月,大館劇季《有你,故我在》:先拍預覽短片,演出延期至 2021 年

11 月,赴台灣參演《在新的一天,我們繼續往理想前進》 :表演如期,但香港演員未能出席

由年頭細數到年尾,上面列出來的只是演出工作,還未計算學校巡演和教學工作。說到最後,她不禁說:「之前都無咁數過,好心酸」。她承認,2020 年工作是「密而多」,酬金也比較好,所以收入影響也特別大。今年 3、4 月回覆業界問卷時,她曾認真統計過收入損失,數目高達六位數。

演員陳秄沁(Ceci)今年 3、4 月回覆業界問卷時統計過收入損失,數目高達六位數。 (攝:Fred Cheung)

具體數字背後,數不盡的情緒起伏更是磨人——頹喪, 憤怒, 失望,無助,徬徨。Ceci 慶幸有積蓄可防饑, 大部分工作換成網上之後仍可繼續,不至於收入全失。農曆新年後,她手頭工作因疫情突然叫停,「日日坐喺屋企,煲 Netflix,覺得無人生意義」。做開小手作的她閃過念頭,把心一橫訂布自己造口罩,「本身諗住貪得意,車俾屋企人,第一批造咗 4、50 個。」

疫情之初,一罩難求,親戚朋友紛紛落訂送禮自用,Ceci 發現需求確實存在,便在 Facebook 開專頁,正式公開發售手工布口罩。布口罩訂單可觀,有時一張單就買廿幾個,還有人指明緊急寄去外國。高峰期,她曾經朝十晚十二點全力生產,情況持續足足一個多月。她雖然沒有數算過產量,但以最快半個鐘造好到一個口罩推算,手下產出的口罩應該為數不少。

喜愛做手作的 Ceci 曾經朝十晚十二點全力生產布口罩。 (圖片來源:Orange Soul Orange Sew Facebook)

「車嘢個人精神狀態會好啲。有啲寄託,又有些少收入,不至於要食積蓄。」隨著市面口罩供應漸變穩定,Ceci 的布口罩銷情大不如前,去到 5 月終於申請政府資助。她批評政府不斷擠牙膏式放寬申請資格,而且金額太低:

「7500 蚊係 humiliate (侮辱) !我做藝術,一個月唔係搵好多錢,但唔係搵緊 7500 蚊一個月,到底邊個定 7500 蚊?點解的士司機每個月有資助,但我哋只係一筆過?說到底,我哋對呢個社會 no stake。」

以 Ceci 所見,業界大部分人並不想攤手要錢。每個人都想工作,用自己的專長謀生。 她特別難忘今年 6 月參與由蘇玉華、潘燦良、張志偉發起的藝團 PROJECT ROUNDABOUT 舉行讀戲劇場《不日上演》。劇如其名,《不日上演》沒有確實演出日期,爭取「待香港疫情穏定,劇院可以再次安全入座」馬上公演,旨在將票房收入全部用作支援業界,「暫解同業燃眉之急」。

《不日上演》由發起人挑選劇目和導演,導演再去配對演員。Ceci 記得收到導演邀約當晚,發起人之一張志偉即發電郵正式簽約。合約雖然沒有節目日期,但簽約即過數,無須等到謝幕。正在縫口罩的她,讀著電郵,不禁潸然淚下。

「坦白講,佢哋可以話『你有困難,我俾錢你』,其實係無分別,但佢哋明白我哋不只需要金錢上嘅資助,而是大家今年內心都好空虛,我哋都想做啲事。」

6 月中,《不日上演》入台。事隔數月,Ceci 再踏台板,與一眾演員上台走位時,見到觀眾席立即忍不住咆哮。她形容,這不光是今年最難忘的演出,甚至是從演十多年來最感動的一次——久違了,再次用自己的能力、擅長的謀生工具去賺取酬勞。  

「有師弟問我會唔會考慮轉行?唔會。我已經由一行轉過嚟。我仍然覺得我會喺舞台上做到我無能力做為止。」

 

採訪/鄭晴韻、黎家怡
撰文/黎家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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