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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閱讀反抗扁平 — 評《歷史不止一種寫法》

2021/1/7 — 14:35

【文:sunfai】

2020 年 11 月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出版了《歷史不止一種寫法:十篇書評裏的歷史學景觀》(下稱《歷》),作者為香港嶺南大學歷史系講師毛升博士。《歷》是毛升第一本面向公眾的出版著作,而他 2019 年曾翻譯哈佛大學著名學者傅高義教授的《中國和日本:1500 年的交流史》,本書也得到傅教授、陳永發教授、詩人北島等的推薦。

該書的副題說明了這本清新但又不失份量的作品,其實是十篇書評的結集,其中四篇於《上海書評》、兩篇於《二十一世紀》、一篇於《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集刊》刊出過。餘下兩篇未發表過的文章,一篇是評自己的譯作《中國與日本》,一篇則相信與作者的學術研究相關。作者本身為歷史學者,評論文章又多發佈於有一定份量的平台或期刊,是故本書內容雖然不算厚重,但也蘊含了不少知識內容,頗能幫助一般讀者一窺史學及中國近代史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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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作者自己的介紹,書中收入的文章大致可以分為三類:一、美國東亞史研究現狀的評述;二、從邊緣視角研究歷史;三、通過專著的評析,指出國族主義或中國中心觀在從事歷史學研究時的侷限。當然以上三種視角並不是相互排拒的,甚至可以講是相互相關、互為表裡,讀者在閱讀時可多細味。

過去二、三十年學術界對傳統史學的國別史傳統、以統治者眼光治史等的限制有很多反思,估計與更廣泛的哲學思潮討論很有關係。各地學者慢慢發展出質疑宏大敍事,反思國族主義,重視庶民及底層視角、與傳統史學有著不同意義及內涵的學術研究。同樣的思潮與變化在中國近代史研究的領域也一樣慢慢出現。透過《歷》的閱讀,我們不單了解到不少近年有意思的學術著作,也可觀察到歷史學在顛覆主流敍事過程中、採納了哪些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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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0 年代南京(網絡圖片)

1930 年代南京(網絡圖片)

從邊緣尋找主流的裂縫

首先是從邊緣群體,從政權要整治及抺黑的對象出發,找出有異於主旋律的歷史敍事。比如在〈社會問題的發明:民國南京政府如何治理低端人口〉一文中,作者評論了一本美國出版的著作,分享了在 30 年代民國黃金十年的現代化歷程中,當時的官員及知識份子以西化、現代化為「正道」,在急速推進首都南京的建設時,如何「整治」、「排拒」一些不容於現代化計劃的「越軌」群體。這些群體包括被西方認為有如牲口的人力車夫,不容於基督教人士的娼妓,不事生產的算命先生、行乞者,被理解為貧民窟的棚戶區等。在毛的筆下當時南京的現代化確實充滿了矛盾:娼妓、算命先生等本為傳統社會就有的行業;居於棚戶區的「貧民」來南京是為了生計,而外人眼中的貧民窟對他們來說已較家鄉的條件優越;人力車是從日本傳來的「現代」交通公具、在缺乏機器動力的中國不失為某種「進步」,人力車夫們也能靠體力賺得生計,但西方的批評卻讓民國政府官員如坐針氈、進退失據。

另一篇文章〈戰爭下的繁榮:汪精衛政權下的蘇州〉也有異曲同工之妙。過去「汪偽政權」、「淪陷區」的著述一般都十分刻版,要不側重於日軍的殘暴、漢奸的無恥、居民的慘況,要不就著重要敵後工作、卧底工作英勇(至於是寫國民黨還是共產黨,則端乎研究者的立場了)等。在這篇章中毛升評論了台灣學者巫仁恕的著作,介紹了日本佔領後蘇州市的繁榮(儘管是扭曲的),呈現了與過去民族話語不一樣的故事。

揭開疆界與民族身份的建構

除了從底層及邊緣人群出發以外,另一個重要的思考路徑則是從邊疆以及區域的視角,叩問現在的民族國家論述是否自有永有、可以如何理解甚至鬆動等。〈以邊疆定義中國:二十世紀的邊疆問題〉曾發表於《二十一世紀》期刊上,為作者對劉曉源教授的《邊疆中國:二十世紀周邊暨民族關係史述》的評論文章。毛在文中介紹了劉教授的著作,指出劉透過二十世紀上半葉的外交史爬梳,指出在外交角力下邊疆問題的複雜性,也指出了從舊有的皇朝過渡到民族國家後,過去「天下」那種模糊性被「領土屬性」所取代,邊境也成為界定現代民族國家的重要領域。毛透過這書評,指出了中國在邊疆史中以「自古以來」立論的迷思與問題,亦有力的展示了中國以至亞洲其他國家在建設現代意義的民族國家時面的張力與尷尬。

萬里長城(資料圖片,來源:Diego Jimenez @Unsplash)

萬里長城(資料圖片,來源:Diego Jimenez @Unsplash)

在從邊疆、國境切入以外,海外華人的身份認同也是另一個值得敲問的題目。在〈多重世界的交匯處:王賡武與海外華人研究〉一文中,作者在《上海書評中》評論了著名歷史學家、海外華人研究專家及教育家王賡武教授的兩本英文回憶錄(文章發表於 2020 年 2 月,當時中譯本還未出版),點出了「華僑」與「海外華人」/「華裔」的不同意涵。王賡武教授出生於中國,年少時隨家人去到馬來西亞怡保,在那裡上中小學、接受英語教育,但家裡仍然為他提供中文教育。二戰後王氏一家搬回南京,王進入當時的中央大學就讀,但王父已不能適應南京的天氣、需要折返怡保。國共內戰期間王賡武的家人擔心中國的未來,王依從他們意見遷回怡保,並開展了日後穿梭東南亞、香港及中外的旅程。毛指出從王賡武的例子可見,海外華人雖然有著中國的連繫,但他們已是落戶國家的公民,「華僑」的稱呼實在是太過中國中心、不合時宜的說法。在這意義下,毛向《上海書評》的讀者呼籲,中國及海外華人都需要建構一種(或多種)新的、更包容的歷史論述。

評論之用

書評在香港本身就不大普及,一本以歷史學術著作書評結集而成的書籍則更是逆市奇葩了。毛升在書中戲說這書也可叫作《放下飯碗集》,因為書評這種文章對在學術圈子打拼的毛升來說,對其個人前程無甚益處,花力氣在這些事情上絕對可以說是「搵自己笨」。作者在自序中分享了研究生時代在南京大學師從著名史家高華教授的經歷,想來那段永世難忘的學習啟蒙,那種透過學術研究過程打破一個又一個迷思與預設的衝擊,也許就是作者做這些「傻事」的初心所在吧。

另一點值得注意的是,作者在美國完成其學術訓練,如何溝通華文學術圈子與西方(主要指美國、英語學界?)研究也是他念茲在茲的問題。作者在書中提醒,西方學者的研究有其社會及術術脈絡,華文學者及讀者在引用、引入時不可不察。然而觀乎《歷》收入的文章全為海外著作的評論,發表平台又以面向大陸知識份子為主的《上海書評》及中港台三地的《二十一世紀》為主,作者看來也是在借用自己能讀通中英著作的便利,向牆內朋友介紹牆外的研究。《歷》一書文筆流暢,思路清晰,夾敍夾議的介紹學術著作充份反映了作者毛升的學養。如果他有意溝通中外,或者未來可在文章中更有意識的比較中外學者的同類型研究。比如在評劉曉源教授的著作那篇文章,如能加入大陸學者葛兆光教授的朝鮮、越南研究予以比較;又或在介紹民國南京政府如何對待邊低端人口時,也可比較國內學者就成都、廣州等城市的民國研究,興許能促進更多交流,也能一長讀者們的識見。

在今時今日的香港,要談中國著實十分困難。社會氣氛有不少抵觸情緒,政治環境更讓有益的學術討論變得如履薄冰。毛博士以其扎實的學術根底、流暢的文字以及普及知識的公共心,為我們展示了透過閱讀建立自己對近代史多元景觀的認識。如果香港的歷史教育都是以這種包容的胸襟來推行的話,想來大家也不會過得如此焦慮與困難了。

毛升《歷史不止一種寫法:十篇書評裏的歷史學景觀》

毛升《歷史不止一種寫法:十篇書評裏的歷史學景觀》

sunfai
畢業於香港中文大學政治與行政學系,曾任職環保組織,近年專注於中國大陸的社區發展工作。家住鴨脷洲,創立並參與「鴨脷洲變形記」專頁、社區報《南圖》等社區項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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