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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努力的感受著你那邊 — 讀《時間也許從不站在我們這邊》

2021/3/17 — 16:39

鍾耀華《時間也許從不站在我們這邊》

鍾耀華《時間也許從不站在我們這邊》

【文:賞杏】

這應該是鍾耀華的第一本專著。2016 年他與張潔平曾合著過《香港三年》,而這次出版的《時間也許從不站在我們這邊》(下稱《時》),則收錄了他自 2016 年至 2020 年底的文章、詩作、翻譯等。透過這本新作,我們有機會更深入的認識這位年青書寫者近幾年的關切與思考。

曾被推到浪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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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一個曾被推到浪尖上的前學運領袖,鍾耀華一直展示著跟其他 activists 很不一樣的氣質。也許是他選擇在元朗開書店,也許是在佔中案期間克制而深思熟慮的發言,也可能是偶爾在媒體上碰到他的長篇文章,都讓我留下了別樣的印象。當然在媒體上的印象並不可靠,而鍾耀華在本書中也充份流露著這種自覺。他不以自己為名人自居,甚至不止在一篇文章中反複強調他不應受到那麼多注意,而希望其他的社會行動者能受到更多的關顧。然而更讓我觸動的是,書中的文字更展示了他作為年青人、中生代面對的困惑與迷惘。

在他有點意識流、情緒奔流的文章之間,他多番使用「像我這種人」這一自稱,引起了我的注意。我會覺得他之所以這樣寫,可能是作者在更年輕時為了確認自己的身份、建構自己世界觀下的一些註腳。這種猜想大概有點道理,畢竟鍾還未到而立之年。但當我繼續看下去時卻發現,他這一句「像我這種人」,或許有更深的意義可被解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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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耀華與葉泳琳於元朗共同經營「生活書社」(資料圖片,攝於 2016 年)

鍾耀華與葉泳琳於元朗共同經營「生活書社」(資料圖片,攝於 2016 年)

像我這種人

比如其中一篇寫於 2017 年、沒有在媒體發表過的〈Welcome to the Machine〉的文章中,他交待了一次去網絡媒體應聘卻未能成事的經歷。網媒的生態環境無力支持他想做的、與閱讀或文化相關的事情,但他當時期待的待遇其實相當卑微。在《時》中我注意到他經常用 “machine” 去形容這吃人的社會與體制。一個盲目追求經濟發展的城市,對文化價值至為短視的統治階級,讓稍有些理想稍有些想法的年輕人都過得十分不容易,正如他引用到 2019 年出現過的一句標語:7K for a house like a cell and you really think we out here scared of jail?

但和社會權貴口中的版本不一樣,那不是一種吃不到的葡萄是酸的埋怨,而是對這城市、甚至這世界的深層矛盾的反思。不管是從巴塞隆那的中場球員沙維出發描寫細節的重要,還是在書介中回望城市發展巨輪對北京、香港原有肌理的破壞,還是分享他對土地、大自然以及賴以為生的生活方式的感情,或者是談到設計師與工匠的分別(後者既設計又生產,前者則是工業化高度分工下的專業)等,我們都不難感受到他到現代社會的運作方式的深刻批判。也許正是在這一意義下,他不諱這很多時都覺得香港充滿毛病,並不可愛。

資料圖片,來源:Jason Wong @ Unsplash

資料圖片,來源:Jason Wong @ Unsplash

對吃人社會機器的思考

正是在這一意義下,他對社會運動的參與、他與其他抗爭者的共情才更能被理解。在閱讀他的文字時,甚少會感受到本土主義的情感衝動(除了 2019 年下半年的一兩篇文章,但試問當時誰不會呢?)。反而,他的視野是廣濶的,比如前共產國家的知識份子與平民,比如二戰下的猶太人,比如湄公河流域的高地居民,比如美國森林中的獨居份子,甚至從化農村中的社工,都是他筆下的對象、關心的題旨。書中收入的文章有如一段時代的記錄,提及雨傘運動的審訊,立法會選舉的 DQ 案,東北發展計劃的抗爭,2019 年的激烈爆發等。除了傳統意義的、較狹義的抗爭行動外,他也分享了就抵抗這吃人的社會機器的思考,比如他經常提及的哈維爾「活出真誠」論,比如收在尾中最後、從人類學家 James Scott 的著作出發探討種種無權力者的抵抗想像。他(與他的伙伴)的社會實踐,街頭抗爭,生活探索,文字書寫等都是基於這種對現代社會及香港當下的深刻關懷及批判反省。

但這不等於他沒有對自己產生過懷疑。比如他反複的問「我為甚麼要再寫下去?」,或者提到「生命蒼白,無法創作」。有時他會相對放肆的讓情感傾瀉,或者以一整段的提問來推進,又或是以文字呈現他腦海中南轅北轍、東拉西扯的意象。有時這種寫法能引領出不可預知的聯想,啟發讀者的思考;有時卻不免讓讀者失焦,或令文章的結構變得不夠嚴緊。也許是作者希望尋找更多樣的表達方式,也可能是作者在歷年書寫的過程中偶有變化、並慢慢形成、完成自己的觀點之中有關。

第一口氣

過去在媒體上零散的讀過鍾耀華的不同文章,這次合成一書時才意識到,他寫的文章既多、題材以至文體也多樣。作為鍾耀華筆下形容的「第一口氣」,他這口氣吸得既深,呼得也長,不知道對他自己內耗會不會太大,倒是希望能夠為他及別人都能帶來滋養。想來,一般說較年青的時代我們精力都更為充沛,更為躁動,世界在我們面前展開,看上去有可能性有很多很多。放在鍾耀華的文脈中,因為這吃人的社會機器、「多種可能性」是需要打個引號的,但無論如何,我猜想未來他的書寫,很可能會跟今天這本《時》很不一樣。

金鐘佔領區的黃色雨傘

金鐘佔領區的黃色雨傘

作為一個比他大一輪的讀者,其實很感恩能讀到《時》。傘運時鍾被推上歷史的舞台,而我有了兒女、也因為人生種種責任有了更多的束縛、猶豫與悔恨。我不時都問自己,如果我的年青時代發生於 2014 或 2019,我現在會在哪裡?我會做出甚麼的生命選擇?透過鍾的文字我既找到不少的共鳴、想起過去的經歷,但我也赫然意識到自己和鍾的「這種人」有著很大的不同(除了當年的起薪點跟他們差不多一樣外)。不過這不也是我們要盡力提醒自己的地方麼?我也很難想像我的兒女未來身處的時代,跟鍾耀華他們年輕時會一模一樣。面對世界的急刻變化,誰也沒有把握可以怎樣,或非得怎樣;充份認識彼此的不同,也許才是溝通的開始。

在最後一篇長文〈否想國家〉中,鍾耀華深入淺出的跟我們介紹了 James Scott 及其他學者對現代國家的出現、荒謬及漏洞的思考,也提出了他認為的生活原則、可行策略。儘管前路難行,但鍾耀華的文字與洞見,將會是我下一段路重要的提醒與支撐。厚積薄發,期待鍾耀華下一個階段的分享,他的第二口氣。

 

作者自我簡介︰賞杏,珍惜閱讀帶來的啟發與幸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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