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拒絕一切只是偶然 — 評呂大樂的《尷尬》

2020/8/5 — 15:02

【文:王月】

閱讀呂大樂的《尷尬》時,竟然想起那位在反高鐵曾呼「呂老」的學者,已不知換了多少角色和語言。已故的曹仁超曾說過,「有智慧不如趁勢」,但呂大樂卻一直扮演有智慧的角色。剛出版的《尷尬》(副題為「香港還未進入一國兩制的議題」)一書,讀者可能會感到如陳奕迅歌詞所言︰「離時代遠遠,沒人間煙火。」

呂大樂表明,這書稿曾在「反修例」期間差點束之高閣。之後修改成現有版本,在國安法後倒卻能一股作氣,只補了幾句︰「如無意外,香港未死,而我們仍要面對一國兩制。」兩制「已死」,幾已成「共識」。高舉一國,才是硬道理。呂大樂的「樂觀」,可真令不少人尷尬。

廣告

但這卻是筆者特別欣賞這本小書的原因。他的思考和語言不是時下文宣,或者生果報可看到的東西。朋友說是學者風範,我更樂意說這是「觀察家」角度。無論外面如何風風火火,仍有能耐冷靜分析。不合時宜?不討好?作者或會說最多不出版。連「可能的」書評都被他預計、封殺了︰「請你不要將你個人的尷尬,說成為香港的尷尬」、「請你不要將某些(例如︰中產階級)香港的尷尬,說成為香港的尷尬。」這一著棋看來是扭轉讀者容易抺殺問題的心理傾向,再迫他們回應、思考作者提出的問題。在書這層次來說,是下了一著好棋;但為何人們「抹殺」一國兩制的問題,卻一直不是呂關注的問題,這點會令人看得不舒服。呂這本書不乏忠言,但與時代距離太遠,又未必真的能有最清晰的圖象。

廣告

不變亦變

既然買了這本書,與其不負責任地說呂老「過時」,不如好好研究一下呂的思路。當然你不要期望呂跟你手足前、兄弟後。「尷尬」這詞,也不是道德批判,而是違反了社會不接受的規條,而感到難為情。這都足見作者的社會學家本色。總括而言,筆者覺得,呂的觀點更多是說給當權者聽的。當然,他心目的當權者不是一個人,而是錯綜複雜的管治階級,他們才真的是「沒有進入問題」,而不是連進入問題都沒有資格的庶民。因為像回歸沒有解決港人對不確定性的憂慮,並不是港人的責任。只求令現狀不會發生巨變,也不是港人的責任。冷藏香港(國安法多少有這種潛意識,希望港人變回經濟動物,社會就可穩定繁榮),也不是香港人的主要責任。

但事實上,這種想法在庶民間也頗流行,總之不變就好了。於是,每天香港的變,都令人們神經衰弱。但來到「抱著靜態思維而不自覺」,也即假定中國「追不上」香港,香港仍能以過去定位去思考,那就是香港人也要負責的問題了。在生果報座標,每天都是關於中國很落後的看法,這的確會扼殺了我們這方面的想像。

但呂竟然還要我們去想怎樣發展中港彼此的關係 — 這真的不合時宜至極。但要看這句︰「當北京覺得香港社會愈來愈難以(以他們所熟悉、習慣的方式、方法)駕馭的時候,前者愈加大力度,愈想盡快將種種事情納入其控制之內。可是,在這個過程中,差異更為明顯,矛盾更為激化。從文化、話語、表達方式、到處理問題的手腕、差異依然。」直覺告訴我這段話應是在反修例期間寫下的,也許我們的確有太多的精神投放在「抗爭」,而忽略了「對手」是怎樣的一回事。翻臉後不一定能復和,但事實是仍在一起,不去思索彼此關係而去翻臉後再翻臉再翻臉,也真的要想想是否上策 — 筆者這句話當然也不合時宜。不過事已至此,呂真的認為能有一個社會環境去思考他提出的問題嗎?

呂還著我們要去思考香港作為對外開放的城市,要為資源自由流動作準備。他也點出沒有資產階級在香港資本主義制度中當家作主,建制派又兩面不討好,扮演不到參與管治的角色。看過這些,就更明白他正在做一個「內部批評」(internal criticism)。即使不用權利、自由、民主等西方字眼,只有發展的硬道理,香港也是處於一個模仿殖民時代的管治方式。但形勢不同了,卻不應時勢而變,當然不會有什麼好結果。

失去變的能力

說到這裏,我們大概明白呂心目中的一國兩制真的是一個大框架︰香港是一個以市場經濟為主,參與全球化並作區域融合,有別於內地城市的一個大城市。從這角度看,一國兩制並不會因為一兩宗法庭判決,幾個日子,甚至國安法而決定生存和死亡的。但對普通市民來說,這大框架即使不變,但每天發生的種種實在不是能習慣的。所以,呂這本書較為適合當權者閱讀,思考、去改變。庶民不能在這書找到愉悅、安慰和共鳴,是普通不過的。若你有此期待,然後批評作者,作者定必尷尬。

不過,思考、反思、想像,意味著拒絕一切只是偶然。當我們失去了控制感,也就愈不想聽到有人叫我們思考。這個我們不但適用於庶民,也可能是當權者。管治階級有拒絕一切只是偶然的氣概嗎?

冰封香港是最好的出路?

不接受一國兩制死去,不一定是愚昧,而是還拿著一個共同框架,分享共同語言,尋求一定程度的共同性 — 這是呂大樂的善意。不過,誰在,誰能在當中去作最大改變的?那有權力的人的缺席,短視、欠缺信心,正是造成香港當下的景象。但平情而論,香港也許割裂得大家每天都在替對方製造危機,而力量則在危機的應付和消解中消耗。呂說「如無意外,香港未死」,我則會說,這樣下去,那大框架也會消亡。

呂大樂說港獨者最重要的問題「是如何說服其他也是在香港生活的香港人,認同走向獨立才是整個社會最好的出路。」但今天的尷尬是,領導者也要重新說服其他人他們新詮釋下的「一國兩制」也是整個社會最好的出路。他們若以為能這樣能冰封香港,恐怕才是最大的尷尬。

呂大樂《尷尬》

呂大樂《尷尬》

 

作者自我簡介:王月,嗜書的一個人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