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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浪的政治哲學著作 — 評《主權在民論》

2021/2/3 — 18:16

圖片素材來源:Freepi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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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曾瑞明】

踏浪的政治哲學著作

這未必是最壞的年代,但絕不會是好時代。心緒不寧,閱讀艱難。寫作或會遇上很多看不見的紅線。但也許在狂潮裏,做什麼都可能是踏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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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讀「師弟」李宇森這本由蜂鳥出版的《主權在民論︰理念和挑戰》,的確為作者心跳加速,同時也感到一股學術震撼。作者不時在政治哲學討論中,談論「敏感」的時政,就不斷刺激讀者去思考政治理論跟我們此時此刻的遭遇有什麼關係。另一方面,也頓感政治哲學並不是說說笑,人們的人生決定,一個社會的發展或崩坍,就是被觀念模塑的。

作者是香港中文大學哲學碩士,現在紐約社會研究新學院政治系讀博士。作者目光別樹一格,挑了在自由主義(liberalism)語系裏「聲名」不很好的盧梭、施密特,還有選了階級和民族主義的角度都不是自由主義的話語來考察,的確會令在此書寫序的周保松那「政治的道德」式的進路(即假定人是平等、自由)受到有刺激和具意義的衝擊。作者李宇森又有思想史的訓練和習慣,不會抽空討論,加上嚴謹的治學(不信,可看看那些註腳),也令「師兄」想立刻好好地重新研讀政治哲學,跟作者「一較高下」。這就是學術自由的珍貴吧。人們互相刺激,管你是否同意他,他是否同意你,但卻在思想上相互交流裏提升自身的學術肌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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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言外之音?

雖然筆者很享受李宇森對盧梭、施密特的思想脈絡討論,但讀的時候仍是無可避免的帶著一些問題︰作者這主權在民論的旨趣是什麼?為何要挑盧梭、施密特這些思想家來談?這與香港此時此刻關係若何?

我們都知道香港好一段時間,都在本書寫序的羅永生所說那「虛擬自由主義」之下。有一定程度的代議民主(也當然是間接民主),卻未必有自由主義的堅實土壤,但卻「假戲真做」了好多年。夢醒時份也許都過了,我們還可以談什麼?此時此地盧梭有什麼意義?更不要忘記盧梭常強調可以有一普遍意志(general will),被人詬病為法西斯主義溫床,普遍意志只是鏡花水月。

但作者引述台灣政治哲學學者蕭高彥,指出普遍意志可以有具體的落實,比如周期性舉行的公民大會。這說法不只是描畫可能性,當然也是規範性的,就是提醒我們主權不在那顯然而見的「政府」,而在可不易見的「社群整體意志」。社群整體意志可以用各種方法呈現,而這也是我們著眼點可以放在主權在民,而非僅僅代議政制。

作者引用施密特的用心似乎就更清楚,施密特採實質平等性和政治統一意志,「作為人民主權主權者制憲的原則,建立整個政治法律秩序的正當性來源。這不同於自由主義從普世價值的道德性建立契約的政府,施密特的主權在民論倚仗實質政治群體的政治意志和價值取捨,以便建立真正能尊重人治的民主政體。」(頁 109)作者的思路是,這政治法律秩序背後另有來源,要麼在民、要麼在那老大哥手上。

作者的言外之音,似乎是要我們對香港的「核心制度」民主和法治作深切反思。正如黑格爾所說︰「密納發的貓頭鷹要等到黃昏的到來,才會起飛。」哲學往往來得晚了。但哲學卻是可以為我們提出一些方向,將昏黑帶來光亮。

不過,「主權作民」作為目標,看來又高又遠,哪國家真的能做到主權在民?經濟上的不平等令有些人有更大權力、種族的傾軋或者性別造成的弱勢,都實在地令我們距離這理想甚遠。這樣看,作者在第三和第四章用心就清晰了。第三章是對左翼的反思,不讓無產階級這些概念等同人民,而接受「主權在民將是一個開放而動態的理念。」同理,第四章則是對一些本土民主運動高舉民族主義的反思︰「社群的本質是開放的、無共同性的、人民的定義也是浮動的、不斷在政治行動中修正。」看來,要達致這目標,並沒有一步登天的方法,甚至目標的具體內容也是會在歷史時空而變的。

「主權作民」未必能作政治口號,但卻反映政治哲學的價值,就是給我們一個批判的角度。不過,作者真的以為我們香港的政治圖象真的需要盧梭、施密特,而不是其他思想家?別開生面之餘,我們也需要更多的論證。周保松在序中也婉轉地提到盧梭的一些危險,就是公意可以凌駕個體的情況。作者會怎樣回答?還有,施密特在中國學術界作為反對自由主義而鞏固權威的情況作者也定必知道。他會怎樣區別香港和中國的情況呢?這就值得讀者約束本書帶來的興奮感去細思了。

土壤是什麼?

如果筆者沒有看錯的話,作者的視野很寬,但關懷則很在地。書中有一篇附錄,其實是貫穿幾章關懷的重要繫繩。筆者斗膽提議,若將來重寫或擴寫,實宜將現在梳理歐洲理論而夾雜一些香港情況的表述修改,而應將作者的旨趣更顯明地表達,那就會成為一本具規範性,亦有思想史深度的香港政治哲學著作。羅永生在序在推薦序說︰「雖然作者未有在本書構建出一個關於『主權在民』的完整理論體系,然而他對各種與這個相關重要理論資源所作的整理,將大大地有於未來建構這裡的『政治共同體』的自我認識。從這個意義而言,這本書可說是香港政治思想史上一本里程碑的著作。」這點尤其重要,因為政治哲學或思想思在香港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是向西方學習,或者把西方社會的問題當成了自己的問題。歷經鉅變,在香港從事哲學的自我反思,也意味對「香港意識」的高度自覺。

不過,這工作並不容易。工作前的準備工夫和條件也許是更值得我們小心思考。筆者早前為香港大學任教的政治哲學學者慈繼偉的新作 Democracy in china: the coming crisis 寫了一篇書評,當中引述了他的見解︰「中國目前道德和政治文化的支離破碎和雜亂無序,在很大程度上源自於此。對這種局面缺乏焦慮甚至覺察,而單一地致力於純規範性政治價值體系的建構,無異於沒有弄清地質結構就計畫大興土木,因此或者(如果計畫被採納)是一種危險的試驗,或者(如果計畫未被採納)是一種脫離實際的自娛。這當然不是說從事規範性的建構不是政治哲學的要務,而是說在中國目前的情況下,弄清我們是在什麼地質結構上從事這種建構,實在是不應越過的先決條件。」

香港道德和政治文化的地質結構是什麼?這可能就需要香港思想史的梳理和探究,而不是把歐洲思想「搬過來」。比如香港左翼,她們在香港這高度商業化的城市為何和如何提出他們的見解?香港的代議政制和法制,即使「畸形」,又或並非如此堅實,但它們又是如何塑造了人們具有民主和自由的價值?比如香港作為移民社會,她的身份意識是如何建構的。香港作為前殖民地,被殖民和反殖的經驗跟「主權在民」真的沒有關係?另一方面,說香港的民主,又是否可能繞過對中國的民主去考察?把香港的政治土壤的地質結構先作更細緻的勘察,這是李宇森可以努力的方向,但也是香港政治哲學學人都可以做的事。

未來,知識人的光榮!

周保松先生說這本書是「香港政治哲學書寫的新嘗試」,同意!羅永生先生說「這本書是香港政治思想史上一本里程碑式的著作。」筆者會說「稍等」。由於這是新嘗試,對香港土壤跟梳理的歐洲思想史的接軌也尚未處理好。但一旦做好,意義重大,那就是香港人的意識能接上歐洲的思想洪流了,而成為世界性的文化交匯。作者的確開了一個新局。假以時日,我相信以宇森的能力和勤奮,又有思想史的訓練,定能擺脫香港哲學無自己脈絡的弊病,負起這「知識人的責任」。我們作為讀者,也將會分享得到他那「知識人的光榮」。

李宇森《主權在民論︰理念和挑戰》

李宇森《主權在民論︰理念和挑戰》

曾瑞明
中文大學哲學碩士,香港大學哲學博士。專研倫理學、政治哲學。著有《參與對等與全球正義》、《香港人應該思考的 40 個哲學問題》、《全球正義與普世價值》(合著)、《上有天堂的地方》,編有《守住這一代的思考》、《吾考通識,通識唔考》,及審訂《哲學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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