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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冠中的三個頓號 — 初讀《北京零公里》

2020/4/23 — 14:38

【文:曾瑞明】

喜歡看陳冠中的小說,總感到字裏行間背後支持著的是作者大量的閱讀和經驗。雖然有時不免在小說長篇大論,減損了可讀性。但在新作《北京零公里》,這種長篇大論不但不奇怪,反而很有道理。

在北京經常工作的朋友說的確在小說讀出熟悉的面孔,陳在北京生活多年,也令描述多了厚度。筆者不熟悉北京,在此就多談點「小說技藝」吧。《北京零公里》共分內、外、秘篇。若果按中國古籍的閱讀方法,內篇往往比外篇可信,外篇多為摻雜,杜撰。秘篇則更有一種不知從可而來的味道。我們讀《莊子》,也特別看重內七篇。然而,在莊子〈天下篇〉(屬外篇)我們能找到這著名的一段︰「以謬悠之說,荒唐之言,無端崖之辭,時恣縱而不儻,不以觭見之也。以天下為沈濁,不可與莊語;以卮言為曼衍,以重言為真,以寓言為廣。」莊子有時用無心之言,不讓人把握所說,有時引用為人所重之言使人以為真有其事,有時則用寓言來講道理 — 簡單來說,就是引用不同文體來讓讀者難於把握,難以有定見。若知道莊子這獨特的寫作方法,內篇又何嘗為「真」,外篇又怎可輕易說「假」?真假以外,那書寫背後怨和念,還有角度的轉換,才是更叫我們關注的。我以為陳冠中這本書,可說是深得當中真意。也像莊子的「寫作技巧」,不同文本容納了各種可能性,而不致因為小說作為獨立王國而陷於書寫的獨斷。當然,這小說也許會有給人「反抗意識」不激烈的感覺 — 特別在此時此刻的低氣壓中。然而,再細想,殺戮戰場上的一念清明已是難得。尋常人不是戰士,他們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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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要信你這陰間的歷史學家?

內篇是一個陰間的歷史學家「撰寫」的長篇歷史,較熟悉歷史的讀者或會不耐煩。何苦在說一大堆歷史?怎樣看不去?為何要看下去?陰間的歷史學家真的比我們知道更多嗎?有趣的是,在陰間最受惠的原來是燒書,燒文件。因為根據這位陰間的歷史學家,我們燒紙的物品給死去的人,他們接受到的還是紙的物品。只有書,燒了還是書。他,可能真的「看得」比我們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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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這漫長的歷史敘述背後有一個可理解的原因,這也是這本書最成功之處,就是把內篇的敘事者設定為死了的人。我們為何要信就這陰間的歷史學家?正正是「他」死了!死了的人才最關懷歷史,他們就是想知道自己是怎樣死的。一追溯,就由近代史直達「明朝那些事兒」,以及北京的一事一物。不劇透太多了︰這歷史學家是在 1989 年 6 月 4 日死的。你再翻開他說的前朝事兒,你恍惚明白他為何死。我在某牽涉中國思想史的課常跟學生說,你們讀歷史,總會明白今天的你。總像說得不夠力,大概是因為未觸及死生。但事實是,死了的確再又沒有機會再爬梳,幸在小說世界,我們有這個可能。

資料圖片,來源:Jonny Caspari @ Unsplash

資料圖片,來源:Jonny Caspari @ Unsplash

若你肯走進死者的角度,你自然就願意探究那些歷史,有你自己的歷史想像。這是為何有沒有人聽,有沒有人關注,你仍然會想知道更多。滔滔不絕,是如有司馬遷撰史那種激憤之氣︰「為什麼還要說,說了又能怎樣、、、」但卻「立刻重啓、如自動巡航、奮力積累史材、發想著書立說、哪怕絕無出版機會、、、」但一如你看到那些奇怪的頓號,你明白,這只是眾多詮釋的一個,這位歷史學家沒有把自己的看法在敘事中變得至高無上。他的史料來源可能是「早聽我哥說過」,但他也有堅持︰「一般的歷史表述不僅含糊了日據八年在京的大學和學者文人的面貌……」

只用三個頓號,沒有句號,這當中有倫理的、思想的理由︰「西西寫的、孟浪寫的、北島寫的、劉曉波寫的、、、沒有句號、、、依然沒有句號、、、」作家有書寫權,但也是頓號。其實,每個人都是作家,都是歷史學家 — 若你有怨、有恨、有哀、有愁。也許,歷史書寫要由情感推動,但我們的確從歷史中明白更多。「況且看不到句號、本來凡世問的事,有始就有終所謂世事無常……總會有劃上句號的一天……」在這一堆套語中,三個頓號就是反抗,例外,不妥協。還有,就是渴求有更多的敘事。章詒和在〈中國是有悲哀傳統的〉已講了得明白了︰她有一個讀者,跟她初次見面,說看了他的「往事」,也要寫他的往事。這句精彩︰「簡單說,就是你寫貴族,我寫饑餓。」說著,從黑色公事包裏抽出一卷圖紙,說︰「我要寫的都在這裏。」

另一方面,陳這本書不提供斷言,而用文本提供論證。「我們都是 XXX」已成了一句可被嘲笑的套語,但透過小說家想像,以死為公約數,我們的確明白我們作為活著的人,都是,都可以是「余思芒」。這也是小說的珍貴功能。

那些扼殺書寫的……

外和秘篇當然和內篇相映。但它們屬不同的文類,外篇有〈余思芒前傳〉讓我們知道這位歷史學家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他是不是余思芒,是,不是?)、而在微信公眾號那個儳人余思芒的〈吃在北京︰吃什麼、怎麼吃〉,則條分縷析地講北京吃的文化、吃的歷史、吃的地方,我們不都是愛吃的余思芒嗎?我們不也是思芒口中那個「對古今可以無所不談,對新知和舊聞」都充滿好奇的亞芒嗎?那些在暴政之下的人或被稱為「暴徒」,但他們其實都有血有肉的人生,也有他們自己的生活。死了,就可能沒有人知道你曾經活過。但在極權之下,連你的名字可能也是屬於國家的,余亞芒的名字,是取材自江青下令拍攝的一部名為《芒果之歌》的電影。但這也是余思芒對父親最卑視的理由。

在〈致吾弟亞芒〉,我們才知道這個「政治的」亞芒是怎樣斷魂。歷史上大概不曾出現過一個亞芒,但思念「亞芒」的人存在。思芒和亞芒,是同父異母的兄弟,他們不等同,但他們相互聯繫。透過對方的書寫,若存,若亡。亞芒和思芒就是在死和生的兩種人。莊子《齊物論》篇已說, 「人之生也,固若是芒乎?其我獨芒,而人亦有不芒者乎?」人本身是芒(糊里糊塗的),但一念靈明,人就成為人了,就可以和歷史通,和人通 — 這思想倒是很儒家的。這兩兄弟,因「見證歷史」而分離,但也因為歷史的喜好而親近。前者可能純粹偶然,後者則是人的共同追求。

不過,同時間,我們作為在公眾露面的余思芒只能以飲飲食食之面貌示人,覺悟的一面則只能在私隱藏,這個「覺悟」透過在小說表現出來,又再成為「公」。這是不是知識份子當前的努力方向?小說沒下判斷,而實際上,也許這是對八九後中國人知識份子一種同情的理解︰在「私」留住自己,也不是易事。再看小說,余思芒也不只是風花雪月,字裡行間仍有批判火力︰「在舌頭的開放,吃喝的自由上,北京總算還行,也很容易接觸到全國美食。」或意在言外︰「私底下,我也同意他們,只是想說明北京人也一樣講究水中鮮。」不過,更重要的,是我們把人的簡單分類,正是小說家力拒的事。歷史把兩兄弟聯在一起,飲食何嘗不是?「政治歸政治,在吃就要吃好的這點上思芒已不念糊,有三次上館子,都帶著亞芒一起,一次去延吉小館吃朝鮮冷麵,兩次吃大館子。」這些情味,正是極權總不容許的。不過,有時我們對待極權久了,也未必忍耐這種情味。我們意識到自己可以是思芒和亞芒,我們才是這國度完整的人。

資料圖片,來源:Zhang Kaiyv @ Unsplash

資料圖片,來源:Zhang Kaiyv @ Unsplash

秘篇最邪,是虛擬的〈智人歷史考古研究院後設敘事所報告〉。正經八百,誰都知是假的,但卻又在現實脈絡解讀中有無比的真實︰人工克隆複製出一個新的老年毛澤東 2.0 版。這在「學術話語」中透出寒意︰「本所致力於推廣敘事性的厚度描述性論述,以其作為當代歷史考古學的必備治學和教學方法之一……從而築構出整全的拼圖,長期一個課題復一個課題,系列性的編織書寫出事實絕對準確、具備時代意義、易於傳閱理解的敘事式後設歷史論述文本。」這文本正是要和陰間歷史學家的書寫「比併」的文本。本來沒此機會,小說家造就了這一盛事。

歷史的終點不在生死,而在消滅生死。歷史的終點不在遺忘,而在重複。悲觀的是,由《盛世》的享樂主義的反思,《建豐二年 — 新中國烏有史》的歷史有如果,到今天《北京零公里》的作為殺戮地的皇都,人的位置愈來愈低了。這當然是更近於《祼命》那種「不就是一條命」的感概。或許,有人會說這不過是很典型的自由派關懷,但,在這時勢,難道其他派別可以不關心嗎?但是,對於陳冠中這水平的作家,我們也不禁期待,除了揭露我們的生存狀態,他心目中「自由人」(已「覺悟」了的人)的下一步該是什麼,如何走下去?我們只是眾朝代中的平民百姓,努力過,又歸於寂滅嗎?

陳冠中,圖片來源:貿發局

陳冠中,圖片來源:貿發局

曾瑞明
中文大學哲學碩士,香港大學哲學博士。專研倫理學、政治哲學。著有《參與對等與全球正義》、《香港人應該思考的 40 個哲學問題》、《全球正義與普世價值》(合著)、《上有天堂的地方》,編有《守住這一代的思考》、《吾考通識,通識唔考》,及審訂《哲學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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